第四百八十章 首映2

正文卷

張國師回味著這個鏡頭。

他赫然發現葛尤的表演潛力比想像中的還要高,對《活著》更有信心,悄聲問:「這場戲拍了多久?」

「四十來遍吧。」

「都是實拍?」

「嗯。」

張國師往那邊瞧了眼,生出幾分佩服。他有海外資金支持,拍片寬裕,國內導演可是能省則省,確實是個好製作人。

夏剛:emmmmm!

故事在繼續,似乎從這個鏡頭開始,觀眾慢慢靜下心來。

葛尤送走了妻子,又碰到一個男人,莫名其妙的請他幫忙。徐凡出場,憔悴蒼白。他把徐凡送到醫院,給了個手術室的鏡頭。

「我想問問,她怎麼樣了?要是沒什麼事,我就……」

「大人沒事,孩子保不住了。」

「哦……」

葛尤往手術室里瞧了一眼,「那就不要了。」

小護士也斜了他一眼,「你倒挺想得開,讓你愛人受多大罪啊?」

「她不是我愛人。」

「你們什麼關係我不管,但得提醒你,她可是流產,別光想佔便宜,不想負責任。」

「誒……嗯?我占什麼便宜了,是她丈夫硬塞給我的。」

「行了別解釋了,現在這種新鮮事兒多了。」

「哈哈!」

觀眾又一陣輕笑,沒明白的只覺台詞有趣,明白的為葛尤可憐。用後世話講,這叫接盤俠。

最前排的記者也是交頭接耳:「感覺不錯啊!」

「節奏把握的很好,沒有過多的渲染傷感。」

「我原本還想看跟《留守女士》有啥區別,嘿,那個太小布爾喬亞了。」

「嗯,這個生活化。」

「葛尤演的好。」

等徐凡出來,葛尤送她上計程車,互留姓名、聯繫方式。此時,觀眾才曉得兩位主人公的名字:

顧顏、林周雲。

接下來,影片很舒緩的展現了一個男人的孤獨生活。

他是個攝影師,沒表現具體怎麼工作,但看室內擺設,衣著打扮,是個蠻有格調,很體面的中年男人。

一個人吃飯,發獃,拆大洋彼岸寄來的信,衣架上還掛著妻子的內衣……

然後把帽子一摘,躺在床上,大家都樂了。

對嘛!這種髮際線才是葛尤嘛!

觀眾尋找著對他的習慣認知,卻一無所獲。即便他頂著光禿禿的腦門,也沒有以前的影子。

只在折騰新婚朋友時,才顯出那點貧。

幾個月後,林周雲忽然把顧顏找去,幫忙殺雞,聊著天,不歡而散。

又一轉眼,一年過去了,倆人在地鐵偶遇。

「哎!哎!」

林周雲喊著,沒有叫名字,可能一時半會忘了。顧顏帶著驚喜和生疏的客套,跑到跟前,「你好。」

「你好,認出我來了?」

「當然,你是沒走呢還是回來了?」

「沒呢,不過快了。」

倆人不熟,完全不熟,卻又好像產生了某種紐帶,若有若無的系在彼此身上。

他提醒要跟名勝古迹合影留念,她說沒有照相機,於是倆人一起爬長城,去圓明園,在初冬的蕭索中,鋼琴曲輕柔,有了一絲溫暖。

看到這裡,觀眾已逐漸品出味道。

景色美,畫面乾淨,衣著極為合適。徐凡身段高挑,穿的全是高跟、大衣,頭髮蓬鬆披散,慵懶又隨意。

小少婦的魅力淋漓盡致。

當然張國師看的更深,問:「前面是故意營造一種『冷』的意境?」

「對,跟後面有所對比。」夏剛道。

「哦,真不錯。」

他由衷稱讚,因為國內的導演不會拍都市片,尤其當今社會的都市片。自己總想嘗試,不知如何入手。

《大撒把》給了點啟發:都市片就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把生活的底子打牢,再去藝術加工。

跟著到了全片最有意思的段落,吃日本料理。

顧顏捧著菜譜,不懂裝懂,「這個滴幹活!」

「嗨!」

「這個滴,兩個!」

「嗨!」

「你滴,快快滴!我們滴,密西密西!」

不一會,服務員上菜。一小碟點心,兩小碗鹹菜似的東西,一小碗芥末墩兒。

「……」

二人面面相覷,林周雲問:「你點的?」

「沒有啊……哦,送的!」

顧顏抄起筷子,「日本人會做生意,怕咱們等煩了,吃吧。」

倆人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給你太太出什麼主意了?」

「上策,想辦法湊路費回來。中策,繼續找工作。下策,只能使美人計了。我本想嚇唬嚇唬她,讓她回來算了。

她說,她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

「她要回來?」

「她想肉包子打洋狗,讓那些老外都找不著北。」

顧顏夾了口鹹菜,抻脖子瞅,「咱的菜咋還不來?」

他叫過服務員,指著桌面,「菜,我們滴菜!」

服務員看看這貨,一口地道的普通話,「對不起,您點的就是這些。日餐就是這樣,量小精緻,吃著可能沒烤鴨過癮,但也是一種異國風味。」

「……」

「……」

女人在憋笑,男人一臉懵逼,跟著撓撓腦殼。

觀眾完全跟上了節奏,終於明白啥叫輕喜劇。沒有激烈的戲劇衝突,誇張的肢體和表情,卻讓你會心一笑,心情愉悅。

……

偌大的影院鴉雀無聲,都沉浸在這個故事裡。

吃完日本料理,二人再度告別,又過了一年,除夕夜。顧顏在電報大樓給妻子打電話,又偶遇了林周雲。

顧顏提出搭伴過年,林周雲沒有同意。

其實她想同意了,比較矜持,在她獨自看春晚的時候,男人敲開了門,帶來了麵粉、肉和一棵白菜。

他們就像最陌生的朋友,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寒冷的城市裡尋找一絲暖意。

「咱們倆處境一樣,有共同語言,又對逝去的家庭生活有那麼點留戀,湊到一塊也許能重溫一下。」

「我們一共放五天假……」

「對,你當五天妻子,我當五天丈夫。」

「誒,你可別想入非非啊,咱們可不是假戲真做!」

「當然,我還不一定看得上你。」

哇!

前面雖然也好看,略平淡,發展到這忽然拔高,大家的情緒一下子被調動起來。

打著愛情片的旗號,男女主角如此相似,理所當然的在一起。

倆人出去放鞭炮,大年三十,夜空絢爛,漫天煙火。回屋後,林周雲興緻勃勃,道:「真過癮,我們下面幹什麼?」

「睡覺!」

「啊?」

「啊什麼?」

顧顏一邊脫衣服,一邊道:「夫妻生活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睡覺!」

「你不說不假戲真做么?」

「誰說跟你睡了?」

他自顧自躺在沙發上,羽絨服一蓋,對懵逼的女人道:「新婚之夜難免彆扭點,能插門你就插上。」

「哈哈!」

「哎呀,我太喜歡葛尤了!」

「他媳婦兒不是東西,這麼好的男人也捨得扔。」

「好什麼啊?明擺著對林周雲有意思。」

「有意思怎麼了?發乎情止乎禮,何況婚姻名存實亡,還不許追求幸福?」

在爭論聲中,戲里戲外好像突然火熱起來,大家一眨不眨的盯著銀幕,特希望他們發生點什麼。

顧顏帶著林周雲逛街,在伊蓮的店裡來了把時裝秀。

出了門,女人流露出久違的開心,不自知的挽住了男人胳膊。

當晚,男人拿著燈看地圖,有了那段經典台詞:「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散落著許多璀璨的明珠……」

女人貓兒一樣的爬過來。

喲!

所有影評人眼睛一亮,刷刷記錄,這兩個細節處理的太好了!

鞏麗看的津津有味,她演了太多鄉土社會的苦難女子,也想嘗試新風格。可是……她瞅瞅旁邊的張國師,暗嘆了口氣。

到了初五,二人吵架。

林周雲小臉刷白,雙手環抱,又像極了一隻貓。她斜著眼睛,好笑又嘲諷,「還好丈夫呢?一點委屈都不能受。

行了,明兒就初六了,咱們善始善終吧。」

「合著你從頭到尾都是預謀好的,存心跟我吵一架?」

「才不是,我是真生氣了,後來看你生氣那樣兒,又挺感動的。」

倆人倚著門框,左右勻稱構圖,一人拿著根煙,沉默無言。

過了一會,顧顏道:「要不這樣,明年春節你要還沒走,咱們就故伎重演。」

「幹嘛非春節啊?元旦不行么?」

「十一得了?」

「五一吧?」

「三八婦女節。」

「正月十五。」

倆人傻樂。

觀眾陪著一起傻樂。

一晃又幾個月過去,林周雲簽證下來了。他們已經非常熟悉,產生了一種自己也摸不著頭緒的感情。

這天,顧顏在家裡為她踐行,忽然來了個律師,帶來一份離婚手續和一疊美金。

桌上好酒好菜,二人各坐一邊。

「你別太難受了,想哭就哭出來。」

「你說什麼呢?我幹嘛哭啊?」

顧顏一臉平淡,林周雲反倒帶了哭腔,心疼、不舍、為其不平:「不是每個女人都像她這麼對待你的。」

「她挺好,你不用代表全體出國的婦女安慰我。不就是個伴兒么,大街上有的是。」

「你別這麼說。你關心別人,也需要別人來關心你啊。」

「我關心誰啊?我是閑著沒事拿人開涮呢,你沒覺得我在涮你!」

林周雲蹭的起身,要走。

「不吃了?!」

顧顏提高音量,壓抑的在喊:「非讓我哭?非讓我難受你就痛快了?」

「……」

他啪的一拍桌子,空氣靜默,女人回過身,從後面抱住他,低聲啜泣。

「別,別,臨走了還讓我犯錯誤。」

她抱的更緊。

鏡頭慢慢拉遠。

銀幕漆黑一片,彷彿時間停止,約莫兩秒後,又像開頭那樣,一陣吵雜的機場噪音傳來,漸漸亮起。

他穿著卡其色的大衣,黑色帽子,再度送別一個女人。

林周雲在入口處,敷衍的翻了翻,回頭委屈巴巴。

「怎麼了?」

「我……護照找不著了。」

「找啊!好好找找!」

顧顏一臉不省心的樣子,把行李箱拎下,蹲在地上翻找。林周雲站在一旁,一聲不吭,一眨不眨。

「你說你還能幹什麼?出國還不得把自己丟了?」

「忒笨!笨蛋一個!還站著,快找啊!」

翻了半天沒有,顧顏瞅瞅時間,馬上來不及了。

他腦中混亂,也不知什麼心情,手裡夾著煙始終沒點,摸摸口袋找打火機。結果一碰,從里兜掏出一本護照。

林周雲的目光,順著他的手,又挪到對方臉上。

顧顏的目光,順著手裡的護照,又碰到她眼裡。

「……」

誰也沒開口,誰也不知如何開口。女人紅了眼眶,撲到他懷裡。

二人緊緊相擁。

在憂傷的鋼琴聲中,一架國際航班在夜色中起飛,飛離了這座孤獨的城市。

刺破空氣的噪音撕開了心中柔軟,只剩下餘味和淡淡的傷感在流淌。

……

銀幕暗下,燈光亮起。

坐著的觀眾被光一照,彷彿才從結局中抽離。細細碎碎的起身離場,一部分原地等待,還有零散的掌聲。

畢竟不是《獅王爭霸》那種電影,能讓人熱血沸騰的叫好。《大撒把》就像在心上拴了根線,一拉一扯,時不時會回味,會想起當時的某種感覺。

而此刻,觀眾們都在議論著那個結局。

「林周雲到底走沒走啊?」

「肯定沒走,她是愛顧顏的。」

「不一定啊,倆人可能只是一時衝動,互相找個依靠,未必是愛情。」

「就是愛情,肯定是愛情!」

「顧顏沒翻出護照,那該多好啊!」

張國師等人不想引起關注,跑到後台等待。老謀子攥著夏剛的手,道:「哎,恭喜恭喜,好電影!」

「哪裡哪裡,過獎了。」

「不不,少有的都市片佳作,反正我很少見過。」

「真是好片子,夏導有機會合作啊。」鞏麗開玩笑。

許非在那邊問葛尤,「感覺怎麼樣?」

「挺好,看完有點膨脹。」

葛大爺摸摸腦殼,樂道:「哎喲,沒想到還像模像樣的。」

徐凡抹著眼淚,被自己感動壞了,「許老師謝謝您,沒您我可提高不了。」

呆了一會,眾人回到酒店。

方才人多,小旭沒好意思,這會砸吧著小嘴,笑道:「許老師就是許老師,拍電影也能好好的。」

「喲,你覺得怎麼樣?」

「看著舒坦。」

「哈,舒坦就好!」

「呀!」

小旭猛然尖叫,被他抱起來在房間里轉著圈,又撲通滾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