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意中人

第一卷 姻緣錯

流霜從來不知,在水上賞月,會這麼有韻味。眼前是一片看不到邊的煙水,河面上飄浮著淡淡的薄霧,飄渺輕靈,好似不在人間,而是在瑤池瓊宮。

水面波光蕩漾,明月倒影在水裡,好似落在水中的銀盆,清美得令人窒息。

百里寒坐在船頭,有模有樣地搖著櫓,他頭上帶了一頂斗笠,倒像一個艄公。流霜望著他優美的側影,心中很是疑惑,她不懂,他怎麼想起要和她一起游湖呢?心中隱隱有個答案要跳躍而出,可是她有些不敢置信。

小船在河面上蕩漾著,漸漸偏離了眾人喧鬧的中心,移到了一處樹影里。

百里寒扔了櫓,和流霜一起坐在小船里,眸光柔情似水地鎖住她。流霜感受到他溫暖的氣息就在身邊,她的心忽然緊張起來。

「霜兒,我可以這麼叫你嗎?」他的聲音低沉動聽。他望著她,淺淺地微笑著。那微笑在夜空下,是那樣溫柔而深情。

流霜忽然感到,她等這個微笑似乎已經很久了。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著,「霜兒,你願做我一生一世的妻嗎?」

「我……」有一種柔情好似纏繞在舌尖,讓她忽然變得木訥起來,竟然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不願意嗎?」看她半晌不說話,他溫柔地開口問道,聲音里有著明顯的緊張。握著她縴手的那兩隻大手,也似在微微顫抖。

流霜望著他的臉,樹影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子,那裡是一汪極深邃的黑,但是,卻滿溢著溫柔。

那溫柔將她內心隱藏著的情感牽引了出來。但她並沒有被情感沖昏頭腦,她始終記得他洞房之夜的話,她始終記著他的心已被另一個女子佔據。

「為什麼?」她輕聲問道。

「我……喜歡你!」他答道,沉沉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蠱惑濃濃的情意。天知道,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子表白過。而這個起初令他厭惡的女子,不知何時佔據了他的心扉。

她的堅忍溫柔,她的清高自傲,她的妙手仁心,她的清雅淡泊,包括她偶爾的潑辣刁蠻,都令他沉沉迷醉、不可自拔。

「那她呢?你不是喜歡她嗎?你不是一直在尋找她嗎?」流霜忍不住問道,她無法不介意,那個佔據他心扉的女子。

「她?」百里寒腦中閃過那個白衣女子的驚才絕艷,他承認,那一眼,確實讓他傾心。但是,她於他而言,只是一個夢。夢醒了,就什麼也不存在了。而眼前的女子,才是他真正喜歡的,一生相守的妻。

他低低說道:「我早已不再尋找她了。她於我而言,只是一個夢而已!」

「如果,有一天夢成為現實呢,如果,她忽然出現在你眼前呢,你還會選擇她嗎?」流霜問道,不依不饒。

百里寒擁住流霜,將她緊緊環在懷裡,好似一個緊裹的蠶繭。他不知,她是這樣在意著那個女子。

「縱然是成為現實,我的選擇也只有你,永遠是你!」他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溫熱的氣息讓她有些迷醉。

「你還不願意嗎?」他擁她的力道忽然加大,他的擁抱好似把溫暖從身體傳到了她的心底。她的心,在這樣暖洋洋的懷抱里,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她騙不了自己的心,為了愛,她願意冒這個險。

她甫一點頭,他灼熱的唇就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的吻是溫文而體貼的,先是淺吻,然後一點一滴的加大力道,漸漸變為霸道的吻,但又不失溫柔。這樣的繾綣柔情令她有些迷醉,她閉著眼睛,感受著他的溫柔和霸道,感受著他的深情和狂野。

他的懷抱像一個蠶繭,將她裹在其中,擋去了夜風,屏蔽了水聲,讓她的世界只有他。

纏綿的兩個人,沒有注意到,一條雙層樓船從那邊水域里駛了過來。

百里寒感覺到大船的臨近,立即抬起頭來。流霜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不遠處,一座二層樓船悠悠蕩來。

那船端得是華麗非凡,船里船外,燈光輝煌,不知是哪家王孫公子出來招搖。只是船上掛著幾條隨風飛揚的流蘇,似是皇家的樓船。

百里寒心中瞭然,摟住流霜,在她耳邊柔聲說道:「霜兒,你坐好,我們避開他們!」說罷,坐在船頭,開始搖櫓。

小船悄無聲息地穿過樹影扶疏的水面,向遠方盪去。

然而,樓船上的人眼睛不是一般的尖,竟然發現了他們。只聽有人說:「咦?那邊有條小船!」

緊接著便聽到一道清澈的聲音高喊道:「那邊是三哥嗎?」有人眼睛更尖,竟然看清了他們是誰。

燈火輝煌的船頭上,站著美少年百里冰,一身華服被彩燈一照,愈發華麗妖嬈。清靈靈一雙黑眸直直望著他們,臉上是不期而遇的驚喜。

流霜恍然大悟,原來果然是皇家的樓船。皇家裡邊,敢這樣招搖的人,也只有他了。

百里寒瞧見百里冰,好似在意料之中,不理不睬,依然優雅地劃著船。

「果然是三哥!三哥,上來啊。」百里冰不依不饒地呼喊著,還指揮著樓船追了過來。流霜坐在船頭嘆了一口氣,百里冰這小子真是會攪局!真不知他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小船的速度自然比不過大船,不到一炷香功夫,便被百里冰追上了。他揮著手高呼,「三哥,上來吧,我這裡備著酒呢,上來用一些吧!」瞧他那架勢,是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這小魔王的纏人功夫,流霜可是領教過的。

百里寒回望流霜,忽然眨了眨眼,眼底有股促狹神情。他微微一笑,輕聲道:「霜兒抓緊船舷!」

流霜幾時見過百里寒做過這麼俏皮戲謔的動作,有些怔愣,他的笑容竟是那樣的好看。她依言緊緊抓住船舷,就見百里寒不再像方才那樣悠然散漫地划船,而是忽然運起內力,看似極其沉重地向後撥著搖櫓。然而,小船卻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向前衝去。

河面兩岸亭台樹影飛速向後退去。夜風盪起兩人的衣衫,翩躚飄動著,說不出的飄逸灑脫。船舷盪起的水花,濺到流霜身上,涼絲絲的,但是流霜心中卻是甜絲絲熱烘烘的,忍不住笑了出來。

明月當空,白裙飄灑,黑髮飄飛,那粲然而笑的玉臉,清雅中透著醉人的俏皮,美得脫俗,看得百里寒有些痴了。那清靈婉轉的笑聲,更若清泉細流,從百里寒心中流過,令他心中波盪不已。

那邊樓船上,百里冰的滿臉笑意慢慢凝成了寒冰,雙眸中迸發出深幽的冷意。他冷聲吩咐道:「跟上!」

命令傳下去,船手們不敢怠慢,拼了命地劃著船,倒也沒有被落下太遠。

夜涼如水,粼粼水面映著月華當空,兩岸青山飄渺,河面上,一大一小兩隻船,好似競賽般,飛流向前。

劃了一陣子,百里寒忽然扔掉搖櫓,小船失了去勢,開始在河面上打轉。

流霜身子一歪,驚叫一聲,百里寒早伸手抱住了她。一雙漂亮的眼眸直直盯著流霜,眸中光華灼亮。流霜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熱流,一向泰然自若的她臉也紅了,好似抹了一層胭脂。

百里寒心中一醉,抱得她愈發緊了。

緊隨其後的樓船上,卻傳來百里冰盈盈的哭聲:「三哥三嫂,你們為什麼要扔下冰兒,你們不喜歡冰兒了么?」

流霜和百里寒忍不住相識一笑。

「霜兒,我們上大船?」百里寒淺笑著問道。

流霜點了點頭,百里寒摟住流霜的腰肢,一使勁,兩人便躍了起來,忽悠悠好似大鳥般,飄向大船。夜風吹拂,兩人的衣衫在空中糾纏在一起。

百里冰見了,臉上尚掛著淚珠,便興沖沖迎了上來,一頭扎到了流霜懷裡,甜蜜蜜地叫著:「小霜霜!」

百里寒臉色一黑,一手提著百里冰的衣領把他丟在一邊,冷聲道:「以後不許再碰你三嫂,更不許叫小霜霜!」

百里冰撅著嘴,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僵著背,率先向艙內行去。

眼前豁然一亮,艙壁上竟掛著十幾個琉璃燈籠,照得艙內一片輝煌。擺設也極其華麗,地上還鋪著紅毯,靠邊擺著一溜座椅。

艙內還坐著幾個公子,看樣子不是世家子弟,就是朝廷重員的公子,見到百里寒進來,皆起來行禮。

百里寒冷冷哼了一聲,其實他極不贊成百里冰和這些紈絝子弟來往,但是,父皇都管不了,他更是管不得了。

百里寒和流霜被迎到了上座,百里冰嘟著嘴賴到了流霜身畔。

侍女們端來美酒佳肴,一眾人開始飲酒作樂。

一個粉衣女子抱著琵琶走了出來,她面如滿月,嬌艷美麗。一雙秋水波光瀲灧地流轉一圈,施禮道:「奴家名嬌妍,今日和眉嫵姑娘一起為各位爺彈曲獻舞,實是三生有幸。」

流霜眼波一掃,這才看到船艙一角還有一個女子,一身白裳,白巾罩面,打扮的不似眼前這女子艷麗。

兩女大約都是百里冰從青樓包的姑娘吧?流霜斜了百里冰一眼,不想這小子還有這樣的「雅」興。

那邊幾個紈絝子弟卻是等不得了,嬉笑著催促道:「別磨磨蹭蹭了,快些開始吧!要是唱得好舞得好,爺們重重有賞!」

粉衣女子媚笑著福了一福,便坐在旁邊的竹凳上,開始彈奏。朱唇輕啟,邊彈邊唱道:「才過笄年,初綰雲鬟,便學歌舞。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算等閑、酬一笑,便千金。……已受君恩故,好與花為主。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她的歌喉甜美中透著一絲沙啞,尾音裡帶著一絲悲涼,聽得人忍不住心頭髮酸。流霜想不到,這個艷麗的女子會唱這樣的曲子。

這首曲子本是一個才子為舞|女所作,道盡了歌姬舞|女的凄涼和無奈。此刻伴著悠揚婉轉的琵琶唱了出來,更是令人心中酸楚。

那粉衣女子唱完第一句,白衣女子便從船艙一角站了起來,腳尖一點,開始舞動。

白衣翩翩,舞姿曼妙。這個女子不僅身輕如燕,跳得極好。且貴在沒有妓子伶人的俗艷之氣,舞姿很純凈。這也許比那些艷舞媚舞更能奪人心魄。

那女子生了一雙好眼,如同一汪秋水,含情瀲灧,且,天生有那麼一股子哀怨的氣質,令人忍不住要去憐惜的。

只是不知為何,那女子卻矇著面紗。不過,這倒更為她添了一絲神秘之意。

那幾個王孫公子看得痴痴的,他們幾時在青樓見過這樣的舞。就連百里寒也神色一震,好似被什麼擊中了一般。

流霜心中隱隱滑過一絲不安,愈來愈盛,是什麼讓她不安呢?她不知道,只是覺得心中極是不好受。

「霜兒,天色不早了!我們早些回府吧!」百里寒伸手握住流霜的手,那聲音里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異樣。

流霜點了點頭,其實她極不喜歡這裡的氣氛,遂站起來,和百里寒並肩向艙門走去。

白衣女子見狀,舞才跳了一半,便尷尬地停了下來。垂著袖子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哥,怎麼這就要走啊,到了岸邊再下船吧,別再劃你那小船了!」百里冰自然不依,嚷嚷著說道。

百里寒卻是不理,牽著流霜,目不斜視地向前走著。當經過白衣女子身邊時,垂首而立的她忽然開口道:「公子,您……不認得奴家了嗎?」婉轉清悅的聲音里飽含著一絲深沉的落寞。

她的話,顯然是對百里寒說的,因為她的纖纖玉手,已經拽住了百里寒的袖子,拽得那樣緊。那雙秋水般的雙眸,帶著盈盈水霧,凄迷而哀怨,就那樣仰著頭,望著百里寒。

那樣的眸光,縱然你是鐵石的心腸,怕是也要被融化的。

那樣的眸光,就像是一根針,正在緩緩地刺入流霜的心頭。讓她的心,無端有些刺痛。這個女子,難道是……百里寒最初傾心的那位佳人?

她有些疑惑地望向百里寒,但見他身子微微一僵,臉上神色有些微動容。

他輕輕甩了甩袖子,拂去白衣女子的玉手。修眉微皺,淡淡說道:「姑娘,你是認錯人了吧?」

白衣女子如遭雷擊,連退三步,嘴裡喃喃說道:「你……你真的忘了奴家嗎?忘了當日我們在桃林里,你吹簫,奴家跳舞嗎?奴家不會認錯的。你忘了眉嫵,可是眉嫵永遠不會忘記公子您的。這世上,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能隨著我的舞姿,吹出樂音的人。」

那女子越說越傷心,竟踉蹌地坐倒在地上。

桃林中,你吹簫,我跳舞。

這句話,如雷一般轟向流霜。

她的腦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畫,花瓣翩飛的桃林里,女子翩翩起舞,男子吹簫伴樂。多麼美的一副情景,多麼令人艷羨的一對神仙眷屬。

百里寒伴樂,認識他這麼久,他從來沒為她吹過一首曲子,卻肯為她伴樂,她果然是他傾心的意中人。而自己,只是一個拆散了這對神仙眷屬的可憐人罷了。

流霜的臉霎時蒼白,玉手緩緩地從百里寒的手中掙脫。百里寒反手一握,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不容許她掙脫。

代眉嫵坐在地毯上,艷紅色的地毯,襯著她的素白羅裙,說不出的凄美。她神色慘淡,淚水漣漣,楚楚可憐,令人心動。

她說哭就哭,哭得好可憐。

她是流霜認識的第二個愛哭的人,那第一個,自然便是百里冰。只是不知,她的淚,是真的,還是和百里冰一般,只是蠱惑人心的伎倆。但顯然,她的淚水,達到了預期的效果。流霜明顯感覺到百里寒的手輕輕一顫,抓得她愈發緊了。

流霜沒說話,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說話為妙。其實她也是不知該說什麼了,只覺得心亂如麻,理不清自己的感覺。

百里寒低頭看了看流霜蒼白的臉,忽然微微笑了笑,繼續拉著流霜向外走去。

他沒有理那個女子。

代眉嫵依然期期艾艾地哭著。

幾個王孫公子見狀,其中一人走到代眉嫵面前笑吟吟道:「美人兒別哭了,王爺不識得你,可是本公子認識你,不如今夜你就跟了本公子吧,本公子一定會好好疼你的!」那華服男子邊說邊對代眉嫵動手動腳。

「就是就是。」另外幾人在一旁起鬨道。

還有人伸出手,摸上了代眉嫵的臉,嘴裡嘖嘖出聲道:「這麼漂亮的眼睛,真是上天眷戀啊,只是,為何矇著面紗啊,讓爺看看你的臉。」說著,已經有人動手將代眉嫵的面紗摘了下來。

「哎呀,這麼丑啊!我說怎麼矇著面紗呢,還以為是個七仙女,卻原來是個醜八怪!我也不要了,你們誰願意要誰要!」一個聲音極是厭惡地說道。

流霜忍不住回頭去看,燈光下,代眉嫵臉上的疤痕是那樣清楚,那樣猙獰,卻又那麼讓人心酸。

流霜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百里寒鬆開了她的手,人已經沖了進去。白衣飄灑,也不見他如何出招,只聽得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那幾個王孫公子便以極其狼狽的姿勢飛了出去。

有的砸到了桌子,有的撞翻了椅子,艙內頓時一片狼藉,伴隨著期期艾艾的呼痛聲。

「三哥,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能打他們?」百里冰似乎是唯恐天下不亂,也來湊熱鬧,驚異地喊道。

百里寒也不理他,伸手扶起代眉嫵,凝眉問道:「姑娘你沒事吧。」

「奴家沒事!」代眉嫵悲哀地說道,一隻玉手捂著臉上的疤痕,眼波哀怨地掃過百里寒的臉,緩緩向艙門走去。

流霜望著她,心中也是一陣酸楚。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臉上竟有那麼可怕的一塊疤。這個女子,之前不知是怎樣的國色天香,如今竟落得如此境況。

她從流霜身邊經過,髮絲凌亂,淚水滿面,她抬頭掃了流霜一眼,眼神複雜而詭異。流霜心裡一寒,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她便開始奔跑起來,去勢很快,好似下了決心一般,向甲板上沖了過去,到了船舷邊,依然沒有收住腳步的意思。

「你幹什麼?」百里寒一聲怒喝,向艙外掠去。但,還是晚了一步,只聽得「噗通」一聲,她……竟是投水自盡了。

百里寒毫不猶豫地跳下,向代眉嫵落水之處躍去。

流霜靜靜地站在船艙口,清眸透過艙門,只看到空曠無人的甲板。心中,好似也空了一般。

她知道他一定會將代眉嫵救上來的,代眉嫵一定會沒事的。可是,她就是覺得心裡酸酸的,不可抑制地想哭。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都從艙內涌到了甲板上,趴在船舷上,向水面望去。

流霜倚在艙門口,百里冰乖乖地膩在她身邊,望著她黑幽幽清冷的眸子,柔聲問道:「小霜霜,你怎麼了?」

流霜冷笑著望向眼前這張純凈無邪的臉,他是真的純善嗎?

她猶記得那日在渝水河畔他說的那些話。他說,小霜霜,你可知我三哥為何要支持這次比舞盛會嗎?他是在尋找他的意中人。

尋找意中人!百里冰早就知道百里寒在尋找意中人,早就知道百里寒的意中人是一個善舞者。

那麼,他,這個純真無邪的少年,怕也是在暗中尋找吧。他究竟要做什麼?今日這場水上邂逅,是湊巧碰到了,還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代眉嫵,是你尋來的吧?」流霜淡淡問道,眼睛卻是不看他,只是望向艙外。

百里冰想不到流霜一眼看穿了他的陰謀,委屈地撇了撇嘴,「是他們找來的,我怎麼知道她和三皇兄以前認識,早知道,我絕不會讓她來的。」

「是嗎?」流霜的唇邊,勾起一抹清絕的笑意,她轉首望向站在身邊的少年。

艙外是明月清光,艙內是華燈旖旎。他就站在艙門口,漂亮的臉蛋被各種光芒一照,令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一雙漂亮的黑眸灼灼發亮。

他忽然嘟起嘴,極是悲傷地說道:「小霜霜,你不相信我!」

相信?她能相信他嗎?他在她面前,何時說過正經話。但她還是淡淡說道:「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他那委屈的語氣,倒似她在欺負他一般,她現在可沒有心思和他糾纏。

甲板上的人忽然大聲驚呼起來,似是出了什麼事。

流霜心裡一沉,以百里寒的功夫,也該將代眉嫵救上來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快步跑到甲板上,向水面望去。

河水在月色下,閃著白茫茫的清光。然,有比波光更耀眼的光芒在閃爍。

那是劍光。

百里寒擁著代眉嫵,站在小船上,正和一個人對決。

那人一身黑衣飄揚,黑巾罩面,手中一把利劍,舞得劍光閃爍,劍招綿綿不絕,襲向百里寒。

百里寒一手抱著代眉嫵,一手使劍,他出招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讓黑衣人招架不住。劍氣如游龍一般幻化莫測,真氣激蕩之下,他的黑髮白衣倏忽飄揚起來,看上去說不出的美艷。

劍光瀲灧,波光閃爍,小船悠悠蕩蕩。

墨龍本沒打算和這個王爺正面對決,因為赤鳳刺殺那日,他已經感到他絕對不是等閑之輩。他們秋水宮殺人,從來都是暗襲,所以向來是只派出一個殺手,得手後便不能戀戰,迅速撤離。

今夜,他原本只在遠處跟著他們,他並不敢出手,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眼前之人的對手。直到他們上了大船,他本打算放棄,誰知那個女子卻忽然落水。

天賜良機,他怎能錯過,遂從水下出擊,本可以萬無一失,但是這寧王好生厲害,一招之內便將他迫退,將那女子救了起來。

此時,那女子右肋處一片血紅,顯見的那一劍並未得手。本可以一劍封喉的,墨龍極是失望。那寧王似乎極是惱怒,看不出來,表面這般溫文的人,劍氣這般霸道。他只手使劍,劍影卻如千百柄兵刃流射旋激。劍氣鼓盪,激起漫天飛濺的水花,他的劍穿過水花,纏得他無法脫身。

他似乎要將他生擒活捉。

墨龍忍不住好勝心起,他很久沒有遇到過對手,雖知自己不敵寧王,但能死在這樣的劍法之下,也不枉此生。於是,墨龍連連出招,招招襲向他身側的女子。

水霧瀰漫中的百里寒,俊美的臉上,一片冰寒冷漠,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眸深處,是沒有溫度的。白衣飄蕩的他,反比黑衣裹身的墨龍還要冷冽。相比之下,他反倒像是閻王的勾魂使者。

他忽然薄唇一勾,綻出一抹短暫的冷笑,聲音漠然地道:「知道么,你……殺錯了人!」

這句話,聲音很低,但卻讓墨龍吃了一驚。

他吃驚地看到那本來側著身子依著他的女子,忽然被翻轉過來,露出了半張疤痕遍布的臉。

這?這絕不是他要殺的女子。

墨龍詫然仰頭,這才發現甲板上還有一個女子。

一個白衣翩然的女子,盈然立在那裡。她才是他要殺的女子。

何其可笑,他墨龍,秋水宮的頂級殺手,竟然殺錯了人么?

他不禁冷然而笑,高手過招,不容人有一瞬間的失神。他抬頭的那一剎那,一把劍頂住了他的咽喉。

劍氣凜冽,幾欲將他皮膚刺破。

百里寒伸指封住了他的穴道,防他自盡,然後忽然長嘯一聲,無數小船從遠處水面冒了出來,向這裡圍攏過來。為首的船上,站著百里寒的侍衛張佐李佑,他們上前將墨龍擒了過去。

秋水宮的墨龍,竟然被生擒活捉了。

這是流霜第二次看到百里寒出手,他的身手與之七年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被人追殺,無處可逃的少年了。

流霜靜靜站在船舷邊,遙望著百里寒。

脈脈流淌的河水,仿若一片碎落的瓊光,在他身後閃亮著。

他靜立在小船上,灼灼月華縈繞著他的身影,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鎮定自若的氣質。夜風驟至,拂起他的白衫,衣袂飄飄似要乘風而去。

他彷彿頂天立地一般。

只可惜的是,此時,站在他身邊的不是她。流霜覺得自己的心,好似忽然裂成了兩半,而她,感覺木木的。

「哇!秋水宮的頂級一號殺手就這樣敗了。三哥的身手真是不錯啊。」百里冰偎在流霜身邊,興奮地說道,「不過,我很好奇,方才三哥對墨龍說了什麼,讓他一瞬間被擒。」他話鋒一轉,忽然極是好奇地說道,那雙漂亮的黑眸,灼灼閃光。

雖然他沒聽到三皇兄說了什麼,但他可以猜出來。自然,他知曉三皇兄那樣做,只是為了分散墨龍的注意力,高手對決,用些計謀很正常,更何況是那樣千鈞一髮之際。但是恐怕小霜霜不會那麼想的,如今,他只需稍加點撥即可。

流霜心中一震,方才百里寒確實是說了一句話,才能輕而易舉地拿下墨龍,但是他說的是什麼,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她自然聽不到的。

不過她也很好奇,很想知道。思及墨龍被擒前向自己望過來的那一眼,流霜心中忽然一涼。

秋水宮本來要殺的人是自己,方才很顯然殺錯了人。因為代眉嫵也是身著白衣的。百里寒的那句話,不會是告訴他,他殺錯人了吧。

不然,為何,他會向自己望來?

她不相信!她是絕不會相信他會那樣說的。

百里冰靜默地站在一旁,望著流霜眸中水霧瀰漫,似有淚珠在眸中凝聚,但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又被她強行忍了回去。

他的小霜霜,是不會軟弱地哭出來的,她只會將淚水埋在心中。可是,那沒流出來的淚水,卻好似淌在了他的心尖上,在他心尖上輾轉流淌,那樣沁涼。讓他的心,顫抖得厲害。

這一瞬間,他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做錯了?然而,他很快便說服了自己,他沒錯。他就是要試一試,三皇兄心中,究竟是否有流霜。他堅信他比三皇兄更愛她,流霜若是隨了自己,他一定會寵她愛她,不會讓她流一滴淚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她對三哥的感情已經這樣深,深到令他嫉妒得發狂。他也沒想到,毀容的代眉嫵竟還能令三皇兄如此憐惜。

百里寒擁著代眉嫵躍到船上,代眉嫵早已昏迷,她的傷在右肋處,雖不是要害,但墨龍的劍勢凌厲,刺得很深,若不及時救治,也有性命之憂。

流霜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神色鎮定地為她上藥包紮。怎麼說,她也是代她負傷的,流霜苦笑著想到。

「霜兒,帶她到府中養傷可好?」百里寒對流霜說道。

「王爺做主便可,流霜沒有話說!」流霜聲音平平地說道,聽不出喜怒,蒼白的臉隱在月影里,看不出神色。

「如此甚好!」百里寒淡淡說道,他並沒有注意到流霜的神色,便匆匆去查看代眉嫵的傷勢去了。

冷月西移,夜露沁涼。

方才百里寒的溫柔和纏綿,隨著今夜的月色而來,轉瞬又隨著今晚的月色遠去。

流霜第一次感到幸福是那樣短暫,好似只是一瞬間,便從她指間溜走。

回到王府時,夜色已深。流霜在輕衣的護送下,獨自回到了依雲苑,百里寒則親自抱著代眉嫵向雪苑而去。早在船上時,他便已經命人將雪苑收拾了出來,可見對代眉嫵是何等在意。

雪苑是距他們所居的依雲苑最近的住所,想必與她之前所住的那處偏僻的聽風苑要好上一百倍。雪苑、依雲苑,這兩處住所的名字如此秀雅,據輕衣說之前並不叫這個名,是在他們成親之前百里寒才改的,不管是雪還是雲,都暗含著白色的意思,想必是因了代眉嫵那白衣素衫才起得吧。

流霜靜靜坐在依雲苑的屋子裡,環視著室內典雅素潔的擺設,感覺到壓抑而諷刺。這裡,原本不屬於她的。當初,百里寒裝飾這間屋子時,腦中想得也不是她,而是那個白裙翩翩的倩影。她住在這裡,真有一種鳩佔鵲巢的感覺。

輕衣望著流霜慘淡的玉容,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今夜之事,她也多少知道一點,真沒想到,王爺竟帶了一個舞|女回來。雖說這個女子是受了傷的,可是,這樣還是會傷害到王妃呀。

紅藕在府內沒出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本以為流霜和百里寒這一趟出去,必是前嫌盡釋,已經和好了。因為這些日子裡,雖說小姐是當局者迷,但是她卻是旁觀者清,寧王爺對她家小姐一日比一日溫柔,這些她都看在眼裡。她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本來還暗暗替小姐高興呢。卻不想小姐回來,是這樣一副丟了魂的樣子,不禁心中焦急。

「小姐,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不好,出了什麼事嗎?」紅藕擔心地問道。

流霜坐在妝台前凝視著鏡中自己的模樣,果然是臉色蒼白,眉梢眼角全是愁容,她何時這般憔悴了,她何時才能不讓她身邊的人操心啊。

流霜淡淡笑了笑,「能有什麼事呢,只是累了。你又瞎操心了。」

紅藕知道小姐的脾氣,縱是有事兒,也是絕不會說的,遂轉身問輕衣:「輕衣姐姐,我家小姐究竟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