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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行

正文卷

三人鑽入人群,一陣飛奔,好在有天南星帶頭,不至於迷路。等到寅時,三個人終於回到了碼頭。因跑了半宿,三人都飢腸轆轆,便在一家還開著的分茶店門口吃包子。包子吃一半,聽見城裡有人打鐵牌子,高聲報曉:「天色陰晦——今日有雨!」

城裡報曉,除了時辰,也報天氣。此地有天命司稷官坐鎮,一般不會虛報、假報,那打鐵牌子的人說有雨,這裡就一定會下雨。

江濯幾個包子下肚,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仰頭觀了會兒天色:「我們幾時出發?」

天南星說:「快了,卯時馬車來接。」

江濯道:「很好,我看這雨不像是自然下的,倒像是有人專門召的。我們早點跑,免得節外生枝。」

他有些在意那個白衣稷官,因為對方喚出的「冰」不同尋常,能壓制他身上的火魚紋。不光如此,對方跟他兩次交手,都沒有念過咒訣。

咒訣的念讀非常重要,因為通神者是凡人之軀,他們施展神威時所用的靈能,都是向自然萬靈「借」的。因此,每個通神者在施咒以前,除了要調協氣力,還要將自己的目的清晰地告知萬靈。

傳說太初時代,始祖艽母死後,雙目化作日、月雙神,雙神向凡人耳語,凡人以此成為萬物中唯一的「通神者」。在過去的數千年里,通神者將這些耳語整理記載,變成「注神語」,世間所有的符咒都是從注神語中譯出來的。

例如「令行」,「破囂」這樣的二字訣,都是經各族各派努力後的簡化訣,它們的全句原稱應該是「令地官聽召行剎那之舉」和「破天臣翼幕召囂狂之雷」。

不必念讀咒訣只有四種情況:一是施咒者不是人,是神祇本尊;二是施咒者門派離奇,不以「念」為主,而是以「寫」、「畫」為主,比如文筆匠;三是所用並非咒訣,是兵器訣,兵器通神,自帶靈能;四是施咒者威勢通天,上能震懾群神,下能降壓眾靈,是通神者中的通神者。

江濯思忖半晌,覺得白衣稷官還沒有強到那種地步,多半是藉助了什麼兵器,或是施咒方式隱秘……總之,他在找回引路燈燈芯以前,還不想惹上這樣的麻煩。

天南星等了片刻,見沒有人提,便抱起劍,左右各看一眼:「四哥,這位兄弟也要跟我們一起上路嗎?」

江濯說:「啊?」

他一偏頭,越過天南星,正看見洛胥。洛胥似是還沒酒醒,拿著半個包子,也在看他。這一看不得了,江濯心先虛了。哎呀呀……少爺望天,心想:我怎麼把人騙到這裡來了!

洛胥把包子放下,對天南星說:「你四哥昨晚跟我說過,他今天要去望州辦事。我一個文筆匠,跟上去只怕給你們添麻煩,等會兒你們上了車,我就回客棧。」

天南星扭頭看江濯:「文筆匠很厲害的。」

江濯說:「我沒說不厲害啊!」

天南星道:「我知道,你以前聽大師姐亂說,以為文筆匠都——」

江濯忙把最後一個包子塞到天南星手裡,勸她:「你吃吧,快吃吧!別提大師姐,我頭好痛……酒喝多了果然遭報應。」

洛胥垂著眼眸,慢慢說:「昨晚能與你四哥喝酒,我很高興,但人終有一別,我最明白這個道理。」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錢袋,也擱在天南星手裡。

江濯說:「等等,你幹嗎給小師妹錢?」

洛胥道:「你請我喝酒飲茶吃包子,身上的錢都用光了,這是我的一點積蓄,你們帶在身上用。」

天南星被那錢袋壓傻了,又聽見什麼「用光了」,一雙杏眼睜大幾分,扭頭看著江濯,難以置信:「你,你把三袋錢花光了?」

江濯說:「我……我……」

他確實花光了!他這個臭脾氣,出門花錢眼睛都不眨一下,每每問他錢花在哪兒了,他都答不出來,只會說喝酒喝的,也從不跟人提自己接濟弱小的事情。

洛胥道:「若是路上不夠用,我這裡還有,你們都帶著吧。」

他又從懷裡掏出個小錢袋,裡面都是些碎錢,應該是他留著吃飯的。老天爺!他這個小錢袋一掏出來,別說江濯,連天南星臉上也燥得慌:「我……我們婆娑門……」

婆娑門好歹是個千年大宗,今天竟然淪落到拿人飯錢,這怎麼好意思?要叫師父知道了,非得把他們從山上打到山下。

恰在這時,雨灑下來了。三個人正坐在分茶店門口的破長條凳上,看雨下來,居然誰都沒好意思先動。

洛胥拍了拍膝,起身拽起木箱:「車來了。」

幾個運貨馬車正向他們緩緩駛來,那為首的車夫戴著斗笠,遠遠地朝他們揮手,示意他們準備上路。

天南星也說:「四哥,車來了。」

洛胥淋了雨,薄薄的眼皮更顯出一種滿不在乎,彷彿在強撐著體面。他眼角眉梢都掛著雨珠,雨珠泠泠滑過他的鼻樑和臉頰,他也不擦——好像擦一下就會暴露心緒,也會讓江濯為難。

「上車吧,」洛胥說,「只是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

江濯打開摺扇,一邊擋雨,一邊拉住洛胥的木箱肩帶:「天靈靈地靈靈,我掐指一算今日不宜作別。兄弟,要不要跟我去望州玩?」

因有摺扇遮擋,他們這個姿勢,倒像是正湊在一起耳語。洛胥瞟向江濯,看他毫無防備地挨著自己,一雙琥珀瞳像瀲波的蜜。

「好,」洛胥說,「我跟著你。」

他任由江濯拉著,走向馬車,忽然,他微微俯身,裝似自然地問:「這裡是畫的嗎?」

江濯等著天南星先上車,聞言偏過頭:「哪裡?」

洛胥抬手:「這裡。」

江濯的眼尾一熱,那裡的紅印被洛胥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他酒醒了人還沒醒似的,也跟著摸了摸自己的三道紅印:「哦,這個啊,是我自己畫的。每天早上醒來,我就提筆蘸料……」

三個人陸續上了車,江濯還托著臉胡言亂語。洛胥信了似的,跟他一言一語,聊得天南星兩眼放空。少女抱著自己的劍,在聽到江濯說晚上要怎麼清洗臉上的顏料的時候,終是沒忍住,在袖子中扒拉一陣,掏出個符紙,向他倆靜靜展示。

她四哥千萬別說畫,一說就惹人發笑。

江濯:「……」

他閉上嘴,倒頭裝睡。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短短所以跪著的謝謝觀閱。

明天長長(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