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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正文卷

江予奪逃跑的第四天, 想乾死他。

程恪給喵換貓砂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 弄了一地。

「我把你放到陳慶家去吧,」他嘆了口氣, 「伺候你實在是太煩人了。」

喵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你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定就……不回來了, 」程恪把地上的貓砂掃乾淨,坐到沙發上, 「我不是特別喜歡小動物, 我特別沒有愛心。」

喵跳到他背上,又順著趴到了他肩上。

「一直沒有他消息, 」程恪拿過手機點開, 習慣性地先撥了江予奪的號碼, 聽到「您撥」的時候就把電話掛掉了,「你覺得他會不會沒有走遠,就在附近躲著?」

窗外的樹上已經能看到一片片比陽光還要明媚的綠色嫩芽,程恪站在窗帘縫後頭, 盯著四周所有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和拐角都看了一遍。

什麼也沒有發現。

喵在他肩頭叫了一聲。

「他就不擔心嗎?」程恪說, 「他不在的時候,會有人來伏擊我。」

喵沒有回答他。

是啊, 不擔心嗎?

不擔心吧。

羅姐說過,江予奪是知道自己有病的, 潛意識裡也知道哪些是幻覺, 所以……江予奪知道他不會有危險。

也許對於江予奪來說,程恪需要面對的危險只有他。

只要他走了, 程恪就安全了。

手機在桌上響了一聲,窗口前站著好半天的程恪閃現一般出現在桌子旁邊拿起了手機。

「喂!」接起電話的時候鈴聲第二聲都還沒響完,他甚至都沒看清來電話的是誰。

「你有時間嗎。」聽到裡面傳來老爸聲音的時候,他才愣了幾秒,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

顯示的的確是老爸的號碼。

他定了定神,撈住自己瞬間一落千丈的情緒,以免在聲音裡帶上了低落:「爸,什麼事?」

「你有時間的話,出來聊聊。」老爸說。

「今天我……挺忙的。」程恪猶豫了一下,這兩天店裡的事還沒上正軌,他每天都得過去,一直到關門了才離開。

「我在路口,」老爸說,「這裡有個咖啡館。」

程恪皺了皺眉,他已經猜到老爸找他的原因了,大概是為了程懌的那份錄音,老爸讓他聽完了聯繫,但他一直沒有聯繫過老爸。

他並不想把錄音給老爸,他不知道老爸聽過之後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處理,如果處理得不合適,會進一步激化他和程懌之間的矛盾,他實在已經不願意再跟程懌有哪怕一根蜘蛛絲的聯繫了。

再說他現在的狀態,也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情緒去跟老爸談話。

他每天都失眠,好容易睡一會兒,早上睜眼的第一個感受就是鬱悶。

「五分鐘。」老爸說。

「改天吧,」程恪捏了捏眉心,「我現在……」

「我已經在咖啡館了,」老爸說,「你是讓我走嗎?」

程恪擰著眉沒有說話。

「就耽誤你十分鐘。」老爸說。

程恪猶豫了一下,還沒開口,老爸已經把電話掛掉了。

他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還是出了門。

這是很多很多年以來,自打他成為了一個廢物以來,老爸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

強硬中帶著妥協。

這讓程恪非常吃驚。

不過走進咖啡館見到老爸的時候,老爸臉上的表情顯然比他要吃驚得多。

「你是去搬磚了嗎?」老爸皺著眉上下打量著他,「還是去黑煤窯了。」

「掏垃圾桶了。」程恪坐下,他知道自己看上去狀態是有些頹。

「你就忙你跟許丁的那個店么?」老爸看著他問了一句,「忙成這樣?」

程恪沒說話,也沒問老爸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事兒的。

「這事兒不用專門查,你們開業的時候老李都去了,我還能不知道么,」老爸說,「許丁這小子,就是想讓我知道。」

程恪還是沉默著,他倒真沒想過許丁把李總請過來是為了這個。

「現在沒有人查你,我也讓小懌不要再查你了,」老爸說,「你長這麼大,我還是頭一次聽見你威脅人。」

「我威脅誰了?」程恪皺眉。

老爸笑了笑,沒說話。

程恪回憶了一下那天的經過,在說到程懌查他的時候,他就說了一句如果他去查查程懌女朋友什麼的……

這話在老爸聽來,應該就是隱晦地威脅了吧。

程恪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跟江予奪在一塊兒呆久了,適應了他的直來直去。

去你大爺的江予奪。

「關於小懌,」老爸說了正題,「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你需要我說什麼?」程恪說,「我只覺得你跟他應該好好談談。」

「談什麼?我跟他天天見面,晚上一起吃飯,還有什麼需要專門談的?」老爸說。

「那就算了。」程恪低頭喝了口檸檬水。

「你說說吧,咱們父子倆,很久沒聊過了。」老爸說。

「爸,」程恪看著他,「咱倆其實從來就沒聊過。」

老爸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會兒:「我發現你……變了不少,今天第一次覺得你可能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程恪放下杯子,這大概是他會感覺到老爸語氣里有妥協的原因吧。

「你覺得怎麼樣才算聊?」老爸問,「或者說,需要聊什麼?現在我要跟你聊,還得求你!怎麼,又覺得我沒聊了?」

老爸生意上一向強硬,白手起家,時間長了,家裡家外都是同樣的狀態,哪怕是現在,他已經能感覺到有些事情已經變了,態度卻依舊鋒利。

「晚了,為什麼我會覺得你偏心,為什麼我覺得我在你眼裡一無是處,」程恪說,「為什麼程懌也會覺得你偏心,為什麼他也會覺得他永遠不能讓你滿意,需要把我趕出家門,打到再也起不來才能安心?現在才來聊,太晚了!」

老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競爭哪裡都會有。」

「這不是競爭,」程恪壓著聲音,卻有些控制不住這幾天本來就很不穩定的情緒,他盯著老爸,「這是廝殺!你在我和程懌之間挑起戰鬥,我不想加入,我就是廢物,而他一直戰鬥,在你心裡也永遠無法獲勝!」

老爸皺起了眉頭。

「他希望我從來沒有出生過,」程恪說,「我希望這輩子都不再跟他有一分一毫的關係,這就是你要的,競爭?」

老爸看著他,眼神里有不滿,也有疑惑。

「我的確是不會再回家了,」程恪說,「我現在很舒服。」

「跟你那個男朋友?」老爸聲音立刻冷了,「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是你的反抗,還是你的選擇?」

「我從來沒反抗過。」程恪笑了笑。

老爸說:「你跟那個江予奪,是認真的嗎?」

「你上星期問我,我說不定還不敢這麼確定,」程恪說,「現在你問我,我就可以答一句,我認真的。」

「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人?難聽點兒就是武瘋子,」老爸說,「你把自己放在一個多危險的環境里你知道嗎?」

「我現在一點兒也不危險了,」程恪提到江予奪頓時就覺得胸口發悶,「他走了。」

老爸愣了愣。

「就這樣吧,爸,」程恪站了起來,「我沒什麼心情再聊了,我還要去店裡,這幾天真的忙。」

「把那個U盤給我。」老爸說。

「你真的想聽嗎?」程恪說,「如果你不能保證對我失望到底,就不要聽了,你給程懌的任何一點壓力,都會變成他不放過我的動力,我對這種無休止的廝殺沒有興趣。」

程恪摸了摸兜,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出來在空中揮舞了兩下,然後放到了老爸面前:「這是我的白旗。」

沒等老爸再開口,他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今天我買了點兒橙子,」老闆娘站在門外,「給你們每個房間都拿了幾個,嘗嘗吧,挺甜的。」

「嗯。」江予奪把飯菜拿進屋裡。

老闆娘跟進來,把四個橙子放在了桌上:「小夥子,你別怪我煩人啊……你這樣的孩子我見得挺多的。」

江予奪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失戀了吧?要不就是工作不順心了,」老闆娘說,「跟家裡鬧矛盾了,年輕人,無非就這些煩心事兒。」

江予奪扯了扯嘴角,拿過一個橙子慢慢剝著皮。

「沒什麼過不去的,時間就是最好的大夫,」老闆娘說,「關鍵你自己得打起精神來。」

「嗯。」江予奪應付著點了點頭。

「今天放晴了,」老闆娘說,「出去走走吧,老悶在屋裡,沒病都憋出病來了,起碼把窗帘拉開,屋裡亮堂點兒,人也舒服些嘛。」

老闆娘過去想幫把窗帘拉開的時候,江予奪抬了抬頭:「別動。」

老闆娘停了下來,轉頭看了看他,臉上吃驚的表情下帶著隱隱的害怕。

「我要睡覺。」江予奪知道自己聲音和眼神估計都不太友善,於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那你……睡吧。」老闆娘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轉身走了出去。

江予奪繼續剝橙子。

吃完一個橙子之後他才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從窗帘縫裡往外看了看。

不下雨了,陽光很明亮。

他的視線掃過角落。

所有的陰影都被陽光塞滿了,有些晃眼睛。

但一直站在陰影里的人,已經離開了。

江予奪眯縫了一下眼睛。

他們走了。

江予奪吃光了老闆娘拿來的午飯,又剝了一個橙子,然後打開了房門。

這是他住進來幾天時間里,第一次邁出這個房間。

走廊里有些暗,空氣很陌生。

關門的時候,對面的房門打開了,一個大姐探頭出來打量了他一下:「喲,這屋還真住著人啊?」

江予奪沒說話,看著她。

「你這會兒出去穿這身可不行,」大姐又說,「今天升溫了,你這出去就得出一身汗。」

江予奪把程恪的那件外套脫了下來,搭在胳膊上轉身走了。

「哎這人可能是個啞巴……」身後傳來大姐壓低了的聲音,估計是在跟同屋的人說話。

老闆娘在一樓那個破舊的迎賓台旁邊坐著,看到他的時候很吃驚,但沒有說話。

江予奪猶豫了幾秒,轉頭看著她:「橙子很甜。」

「啊是嗎?」老闆娘笑了起來,「我這兒還有,一會兒你回來了我給你再拿幾個。」

江予奪點點頭,走出了小旅店。

這邊的太陽不太一樣,哪怕還是春天,稍微一放晴,陽光立刻就有些刺眼,江予奪拿出墨鏡戴上了。

他走到對街,轉過身。

這裡能看到他住的那間房子的窗口。

從外面看,這棟房子比裡面更破舊,旁邊的燈箱都已經碎光了,只剩了一個架子。

幾年前他來過這裡。

他想來看看那隻小狗自殺的地方。

這個地方几年前就是現在的樣子,現在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破敗,一年兩年,往前往後,既沒有比現在更新,也沒有比現在更舊。

就彷彿凝固在某一段日子裡,再也不會往前一步了。

江予奪盯著窗口看了很久。

老闆娘已經換了人,但她並沒有告訴他那個屋子裡死過人,他指定要住那一間的時候,老闆娘也並沒有吃驚,江予奪看得出來,她不是刻意地隱瞞什麼,她也許根本不知道,也許因為不在意而根本不再記得。

一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不再有一點點痕迹。

就連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那隻小狗的名字。

江予奪抽完一根煙,順著這條街一直走到街口,才看到有一家雜貨店的櫃檯上放著個座機。

其實他並不需要再用座機打電話,但他現在沒有手機,手機放在了家裡……不知道程恪發現了會怎麼想。

他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走進店裡,撥了羅姐辦公室的電話。

「你好。」那邊傳來羅姐的聲音。

「羅姐,是我。」江予奪低聲說。

「小江?」羅姐的聲音裡帶著些許驚喜,「我終於等到你的電話了。」

「程恪跟你聯繫過嗎?」江予奪問。

「是的,聯繫過,他很擔心你。」羅姐說。

「我需要保密,」江予奪說,「不向任何人透露我在哪裡。」

羅姐頓了頓:「好的。」

「你保證。」江予奪說。

「保證。」羅姐回答。

江予奪看了一眼門口站著抽煙的老闆,放低聲音:「我要入院治療。」

「他在哪裡,就哪個城市都不能告訴我嗎?」程恪站在店裡三樓的窗前,這個時間只有三樓沒有客人,他壓著聲音,焦急地問,「他是離開本地了還是沒走,這我都不能知道嗎?」

「我得為病人保密,」羅姐說,「我可以告訴你的,就是他現在的狀態基本還是穩定的,你不用太擔心。」

「那他還回來嗎?多久能回來?」程恪咬著嘴唇。

「這些我不能確定,也不能告訴你,」羅姐很溫和,「小程,你理解一下我,我們之間關於小江的交流,是在小江允許的前提條件之下進行的……」

「所以現在是他不讓說對嗎?」程恪迅速找到了重點。

「他要求對他所有相關的情況都保密。」羅姐說。

「他怎麼不直接要求您告訴我讓我滾蛋啊!」程恪無法形容自己的焦慮。

「小程,你冷靜一些,」羅姐聲音依然溫和,「他是個病人,你不能強求他完全理性以及符合我們思維方式地考慮所有事情,在他看來,這樣是保護你。」

「我知道,」程恪深吸了一口氣,「其實他這樣已經非常理性了,我只是……」

「我認為對於他來說,你是非常重要的,」羅姐笑了笑,「他做出的所有決定和改變,都是因為你。」

掛掉電話之後,程恪對著窗外的街發了半小時的呆。

羅姐第一時間告訴了他江予奪聯繫上了,但這也是她唯一能讓程恪知道的信息了。

江予奪在哪裡,要怎麼樣,會怎麼樣,所有的一切,他都無法得知。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三年五年。

你等不及就走吧。沒關係。

江予奪寫在煙殼紙上的這句話,讓他突然有些恐慌。

這一瞬間,他感受到了跟江予奪同樣的不安。

去你媽的。

他轉身離開窗口。

去你媽的江予奪。

程恪走到旁邊的沙畫台前,左手隨手抓了一把沙子,撒了上去。

他需要干點兒什麼來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者說他需要專註地做點兒什麼能讓自己恢復正常的思考。

他相信江予奪的決心,他相信江予奪會全力以赴地配合,他相信江予奪會在「程恪會消失」這個假定期限之內回來。

他能感覺得到江予奪在這一點上的急切。

但他為什麼要保密!

保他媽什麼屁的密!

程恪還能耽誤你治病嗎!

還是怕程恪知道你治療的難度會跑了!

到底是什麼給他媽你這樣的錯覺!

程恪現在開始就等你!等你回來!領死!

有人在一邊清了清嗓子。

程恪猛地從憤怒的情緒里回過神來,看到了站在一邊有些尷尬的米粒兒。

「就……」米粒兒往沙畫台上掃了一眼,視線又很快閃開了,指了指樓梯那邊,「有個客人,想談一下周末在這裡做個小型沙畫愛好者聚會……」

「嗯……」程恪看了一眼檯子,愣了愣之後頓時一陣驚天尷尬,但也只能不動聲色,看著檯子上這兩個擺出臭不要臉姿勢的人,「我練習一下。」

「啊,」米粒兒趕緊點點頭,「左手練習人體……藝術,還挺……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