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從沉默到開口
「……」蓮霧深深嘆了口氣。
她避開窗邊有光照的地方，坐到待客區的皮質沙發上。
張肅沒有驚動她，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蓮霧露出這樣的表情，憂鬱、沉重。
「蓮霧？」電話另一端的人冷聲說。
「是。」蓮霧往後一仰，躺倒在沙發上。這是她哥哥龍一的聲音。
「什麼時候回來？」
「……」
「也不必回來了，畢竟你也未曾對家裡的事上過心。父親大人的情況很差。東洲工業也要完了，這一切又與你何干。」龍一的話語像鞭子一樣。
「……」蓮霧保持沉默，沉默是她保護自己的辦法。
但龍一卻很清楚妹妹的秉性，他通過呼吸聲判斷她仍然在聽。
所以他會繼續說下去。
「訴訟、罰款，數不勝數，現在要靠我和恭司來穩定局面，董事會的緊急會議還給你留了個座位，其他人居然對伱抱有希望。許多業務都要降價出售，一切都是上代人傳給我們子輩的債。你能回來幫忙嗎？」龍一說。
龍一頓了下，等待回應。
蓮霧張了張嘴。
她的心砰砰直跳，徒勞地試圖整理思緒，熟悉的焦慮感卻讓蓮霧說不出話。
她幻想自己能說話。
在她的幻想中，安心院蓮霧張開嘴，說出平靜、合乎邏輯的話，把所有事情分析清楚，陳述利弊。
龍一也會大吃一驚，沒想到平時緘默的妹妹也長成了可靠的家庭支柱。
但是，做不到。
「……嗚……」蓮霧有些哽咽，結果還是自責的情緒淹沒了一切。
「是了，回來也幫不上忙。我想你和往常一樣沒什麼可說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才是家族的繼承人，而你卻被父親放養。你就繼續模仿我們的祖先窮守月華姬吧，生意的危機由我處理。」龍一說。
蓮霧掛斷電話，在沙發上轉了個身。
她的手指輕輕撓著皮料，想到小時候跟父親、兄弟們在安心院家大宅里生活的情形。
安心院秀行，安心院龍一，安心院恭司……男人有共同語言，蓮霧像局外人。
他們毫不在意蓮霧母親的出走和死亡，龍一尤甚，甚至還嘲笑她返回古老安心院的行徑。蓮霧對他們沒有敬意，沉默就是無聲的自衛。
她真想讓他們親眼看一下現在的安心院，又大，又漂亮。
現在的花園裡開滿了鮮花，長滿果實。田地開墾過，豆子、西瓜和麥青都在生長，孩子們在校舍里讀書，小動物農場里有奶牛和雞。
古老的神社地下封印著他們的祖先，那是真正近乎神明的存在，皮膚蒼白，孕育了所有安心院後裔的月華始祖。
還有守護者紅焰，更有張肅在這裡幫忙……
所有的一切都讓蓮霧從心底喜歡。
但其他人不會明白，永遠不會喜歡這個地方，只有偏見。他們會用各種理由來證明他們的生活比蓮霧更優越，但蓮霧在這裡住的很開心，比在新東京更開心，這一點不言自明。
「蓮霧？」張肅坐到蓮霧身邊。
「……」她握住張肅的手。至少他是唯一能夠習慣這種沉默的人。
「我知道安心院家的情況有多討厭，但這和你沒關係。」張肅堅決地站在蓮霧這一邊。
聽到張肅願意支持自己，蓮霧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先前被哥哥責罵也沒有流淚，但現在她是真的想哭。
蓮霧點了點頭，努力保持鎮靜。
「那個家，那個背離祖地的『安心院家族』已經算是支系了，蓮霧小姐在這裡一定能重振安心院家族的，甚至比他們還厲害！」張肅認真地說。
「~」蓮霧感到了小小的鼓舞。
她忽然想到自己身為魔女，可以繁育魔女之卵。
蓮霧對母親已經沒有記憶了，只能隱約想起自己破殼而出，母親看著自己，露出和善的笑容。
母親生下蓮霧後就去了安心院。上次見月華姬的時候，蓮霧曾想從那堆骸骨里分辨出自己的母親，但沒有。不敢？還是不想？她無從分辨。
旁人都說那是個溫柔善良的女人，蓮霧希望自己也能生下好孩子，但這次是和孩子一起在安心院慢慢長大。對她好些，孩子不必與母親分離，也不必在頑劣兄弟的嘲笑中長大，更不必保持沉默。
只要張肅願意幫忙，假以時日，一個盛興的月華血統將在安心院復甦。
「我們——甚至可以反過來去收購東洲工業。」張肅思考別的事。
「！」蓮霧被張肅的野心嚇了一跳。
「東洲工業嚴重虧損，崩潰只是時間問題，未來他們必要剝離業務、出售工廠甚至技術專利。」張肅有個計畫。
前世東洲工業在神樂山之亂後才瓦解，被舊財閥派系肢解吞噬。
現在它倒下得更早，而張肅的實力積攢得也更快，或能從中分一杯羹。
「……！」蓮霧思考。
在張肅身邊待久了，她也會變得更務實一點。換以前的話，被哥哥訓斥就會哭很久。不是人人都有幸福的童年，她不知道張肅的童年是什麼樣的，她希望他曾過好日子。
蓮霧抬起頭，打了個手勢。
這需要很多錢。
「……財務省每年對東洲之壁撥款維護，這筆錢都長期遭到剋扣和轉移，現在我們魔女對策局接管之後，也在追繳這筆贓款。東洲之壁工程本身已經沒有存續的價值，我打算力主將它拆除、變賣，全都換成錢。」張肅緩緩道。
張肅已被授權執掌東洲之壁，在他手中，他打算重新分配預算資金，再把東洲之壁工程拆解拍賣、收回成本。
蓮霧估算了一下。
把破爛的東洲之壁本身出售、追繳贓款、向供應商實施懲戒罰款……
這樣做的話，半年後他們至少能籌集到20億円資金的款項，能買下東洲工業的少部分資產。
「東洲工業名下有個子公司，距我們這隻有35分鐘車程，叫新潟實業製造株式會社，位於金屬工藝有名的燕三條地方，雖小，但是能造槍、造輕型載具。」張肅盯上了它。
安心院面對天災非常渺小，故而張肅有了三步規劃。
第一步是現代化，大量引入網路基礎設施和電氣設備，改善生活。
第二步是要塞化，囤積物資、槍械、炮火，糧食蔬菜能源自給自足，鞏固山頭，防備惡魔。
第三步是樞紐化，力圖與其他維度建立聯繫，另闢蹊徑。
蓮霧的家人非善類。張肅也不喜。
往後情勢逆轉，他們陷入危難之中，而蓮霧坐鎮安心院本家，那會他們就該對蓮霧低聲下氣道歉！
蓮霧靜靜躺著。
張肅的存在確實跟一座山一樣，不可撼動，十分可靠。
她感覺自己來到安心院後也成長了不少，張肅在其中發揮了很大作用，他的關懷讓她內心的鬥志與日俱增。
蓮霧仔細看著張肅。她覺得愛比金錢珍貴，因為勞動與物質交換可以弄來錢，但愛不行。
唯一的問題是蓮霧對愛一竅不通，但張肅就懂嗎？蓮霧覺得未必。
「很快就會有人來送東西，我們現在出了名，正接受捐贈呢。」張肅給蓮霧看一些別的新聞，轉移注意力。
他看蓮霧現在心情不好，也應看點別的新鮮資訊。
「『人類反擊戰：前線大獲全勝，惡魔狼狽而逃』；『地球防衛軍果斷出擊，神樂山威脅蕩然無存』……」蓮霧念。
媒體將神樂山地獄之門的討伐行動描述為「東溟重建以來規模最大的反擊戰」，熱血的新聞不斷出現。
「我們這下名氣變大了。」張肅看到許多專題報告，其中也提到張肅和安心院的事。
「還有你的專題報告！」蓮霧看到對張肅的前線報告。
媒體朋友拍的照片中，張肅也是頂天立地的，背景是侵蝕區的紅霧天空，讓蓮霧很喜歡，周圍惡魔屍橫遍野，著實精彩。
「小有名氣了。」張肅看到他自己的百科詞條，也算在互聯網揚名。
「會有人送東西嗎？」蓮霧想到那些社會捐贈。
「對，我已經收到許多郵件，許多組織對安心院舉行捐贈活動，這樣我們也有更多錢和物資進行建設了。」張肅檢查郵件。
有些媒體從業者很關切魔女收容工作，特地提到安心院的建設，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安心院。
相應的，社會愛心人士也開始發力，想要支持安心院的工作。
「都是些歡樂的新聞！」蓮霧覺得很好。
「因為東溟的媒體業就是這樣運行的。如果你敢報負面新聞，曝光量就會減少，處罰和挑刺的人也會變多，看到新聞的人也會不高興，減少購買。所以寧可把事情都往好了說。許多稿件還是人類撰文，又經歡欣魔女之手複寫的，旁邊還有她們的照片，光是看著那些字元、人像都會感到高興。」張肅道。
人類與魔女合作後，魔女的許多手段被廣泛應用於調控社會心理，新一代環境下成長的人類已學會對此視而不見。
「勝利的消息也沖淡了東洲之壁的問題，大家都不認真。」蓮霧翻了翻頁面。
到最底部才有一些新聞，人類防禦計畫拋棄東洲工業，公司旗下40家工廠停工，或將導致失業率暴增。只有真正關心社會運行的人才會注意到這些暗流涌動的信號。
蓮霧思考著市場未來的走向。東洲之壁傷信心，而壁外調查的勝利又蓋過了利空信號，畢竟如果能把惡魔打退、封印地獄之門，也用不著防禦工事了。
「等等……」張肅現在忽然反應過來。
「幹嘛？」蓮霧抬頭。
「你、你在說話！」張肅大吃一驚。
「我又不是啞巴。」蓮霧不以為然。
「但……但是……」張肅得花一段時間才讓自己理解蓮霧會說話的事實。
「可能是因為我不怕你吧。」蓮霧輕鬆地說。
「那蓮霧小姐也能和別人說話了？」張肅好奇。
「不，是能和你說話，只有你，只有，你。」蓮霧戳戳張肅。
她感覺今天的自己格外高興，聲音從她的唇間發出，猶如樂音。她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的聲音好聽，真好聽。
張肅很是感動，對蓮霧來說這恐怕也是平生頭一回。
柴油發動機的隆隆聲靠近。
「有人來了！」會有外人來，蓮霧跑到窗檯邊上去望。
卡車？張肅安撫蓮霧，然後趕緊來到安心院門口。
只見若干輛大型卡車開上山來，車身上的標籤寫著各家基金會、民間組織和福利組織的名稱：
「關東慈善事業基金會捐贈大米4000斤」、「東溟反惡魔第一陣線愛心物資」、「善樂社前線支援物資」、「大鳴恩寺協會」……
張肅不由得感到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