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秘書再次在寫字樓樓下找到江堰,「合同已經修改過了,沒問題可以簽字。」
江堰現在不是很想看到有關顧商的任何人或事,因為正在努力地將那天羞恥又屈辱的畫面忘掉。
這不,又想起來了。
用來拍打他的臉,力道不重,目的不是讓他疼,而是羞辱他,緊接著點點涼意落在唇縫上、眼皮上、頭髮上。
「不準。」顧商悠悠自在地坐在沙發椅上,事不關己地看他窘迫的模樣,不讓他借用辦公室的獨立衛生間,逼他頂著滿臉的污穢去外邊的公共洗手間。
江堰自然不肯,拿紙巾狠狠擦了好久,擦到整張臉都泛紅了才離開。
出了門往左走一段距離才是公共洗手間,一路上,江堰都覺得有人在看他,他腿長,硬生生只花了十幾秒,然後直接在洗手池把頭和臉都洗了,可是那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滲進了他的骨頭裡,始終縈繞在鼻尖。
「江先生?」秘書敲了敲車窗,示意他上車。
江堰甩了甩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註於合同。賣身契,自然是要看仔細些,他逐字逐句地看過去,大概就是酬勞變了,其他都沒有改動。
秘書怕他沒注意,還著重和他確認了其中一條加黑字體的,「合同有效期兩年,可隨時終止於顧總的意願。」
江堰點了點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顧商的動作很快。
當天晚上,秘書通知他,三天之後全員到SKS娛樂公司報道。
SKS娛樂公司,江堰知道,雖然算不上大公司,但也能念得出來名字。電話掛斷,他坐在小單間的地板上發獃。舅媽在旁邊煮麵條,水沸騰地發出「咕嚕咕溜」的聲響。
太不真實了……他們竟然要去SKS了,真的要去SKS了嗎?就像大學都沒考上的混混突然收到重本的錄用電話般,沒有真實感。
是了,江堰回神,他還沒和其他四人說這件事。
他不會撒謊,也不想騙他們,便直言說了,然後五人認識一年多了,第一次鬧了彆扭。
宋其亭不是在同江堰生氣,他只是覺得很難過,江堰人那麼好,為什麼會遭遇那種事情!他說他不當明星了,讓江堰取消那個該死的包養協議。
可江堰只是語氣平靜:「已經睡了。」
一片寂靜。
江堰垂下眼睫,「不是為了你們,不用感到愧疚,一開始是為了舅媽的手術費。」
終於,成欽開口:「是被強迫的嗎?」
江堰沉默了下,答:「自願的。」
他也想過怎麼說出來會更容易讓人接受,但這件事,無論怎麼美化,都不過兩個字——包養。
去SKS報道的前一天晚上,江堰還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只能獨自先去找經紀人說明這件事。
經紀人不出意外地不同意,並揚言他們簽了合同,提前走人要賠償巨款違約金,聲音非常大。
四人被吸引了注意,陸陸續續過來,一進門看到的畫面就是,江堰就安靜地站在那,垂眼看著地板。
成欽一把將江堰護在後邊,「怎麼了?」
經紀人連帶著他們一起罵,說野雞也想變成山鳳凰。
宋其亭忍了兩天,終於忍不住了,大聲罵了回去。
寫字樓變得嘈雜非凡,江堰握著拳頭站在最後邊,一言不發,別人激動的時候他反而冷靜下來了,他完全忘記了還有違約金這個東西,他們賠不起的,那……怎麼辦?他們要錯過SKS了嗎?可以稱得上奇蹟一樣的機會他們要錯過了嗎?他們真的一輩子只能在這裡嗎?
不甘心,憤怒,對自己的無知與無能。
幾個少年被激起了火氣,眼見宋其亭就要抬起手———江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沒必要。」
「好熱鬧啊。」一道陌生的聲音從門口邊傳來。
江堰遲緩地眨了下眼,看過去,一個穿著正裝的男人,來人自我介紹道:「我是京仕律師事務所的專職律師,敝姓陳。」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只知道他用了不到十分鐘同經紀人周旋,然後看了一眼後者拿來的合同,道:「合同是假的,不生效。」
經紀人:「屁話!你說假的就假的?!」
陳律師回頭先讓他們五人到樓下等,他們迷迷糊糊地就聽了話。
幾乎是前腳到,陳律師就下來了,他笑了笑:「顧總猜到你們小孩子可能不懂,只是沒想到剛好那麼巧。」
江堰一怔,不知為何就有些安定下來了,「顧商讓你來的?」
陳律師:「準確地說是顧總的秘書。」
他說完就離開了,彷彿就是過來專門為江堰解決這件事的。
「顧商?」宋其亭問,「那個人的名字?」
江堰「嗯」了一聲。
宋其亭暗暗握住了拳頭。
那天晚上,他們收拾好了所有在寫字樓的東西,一些放在小單間里,一些放在鄭年樺家裡,然後在24小時便利店外邊趴著桌子睡了一晚。
宋其亭困得迷迷糊糊的,「江堰……如果我們真成了SKS的練習生,公司會分配宿舍的吧?」
「嗯,」江堰說,「會的。」
第二天一早,他們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穿上了最新的衣服,坐地鐵來到SKS的總部。
「好、好高。」鄭年樺道。
江堰根據秘書的簡訊,打通了上邊的一個電話。他很忐忑,如果就單自己遇挫沒關係,但他手裡還握著成欽他們的命運。
期間,許多長相漂亮、穿著時尚的男孩女孩在樓里穿梭,宋其亭不自覺地看了看玻璃門上的自己,又低下了頭。
等了將近十分鐘,電梯門開了,一個胖胖的老實男人朝他們走過來,「江堰……是你們吧?」
江堰:「是。」
「我是最新一批練習生的負責人,喊我王哥就行,」他一邊帶著五人往裡走一邊看,「不錯啊,都很高。」
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江堰的手臂,「不錯!身材也很硬朗!」
得到讚許的幾人有些受寵若驚,是、是這樣的嗎?
雖說成欽四人口口聲聲說想當明星,但他們清楚,這不過是個夢罷了。之前的經紀人經常說他們也就那樣,不過是長得比別人高大些,他們不來干也有一大堆人等著。
他們在這條路上從未得到過任何肯定,對自己的外貌也一直不確定。
而且這個人還是專業娛樂公司的練習生負責人!
江堰一開始還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包養了所以才出現在這,但聊了一會,王哥好像並不知情。
他們猶如提線木偶,幾乎一天都在聽指令辦事,脫衣服體檢、根據臉型美容、聲線測試、舞蹈測試。
一套下來,每個人的髮型都變了,不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露出了俊朗的臉。
王哥又道:「誒呀臉的底子很不錯啊!帥,還是純天然的!」
別的不說,幾人的音色和臉的確不錯,長得也高,不然當初經紀人也不會挑中他們。
聲樂老師聽過他們的聲音,點了點頭,表示可以塑造。而舞蹈老師直截了當,說功底不錯,學舞不成問題。
五個少年頓時高興得眼睛都在發亮。
宋其亭留了點心思,可一直沒看到可疑人物,他問江堰:「那個顧商不來嗎?」
江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他也想今天見到顧商,好和對方道謝。
但情況從來都是,只要顧商不聯繫他,他就無法聯繫顧商。
忙活了一整天,五人終於拿到了SKS的練習生證,可以通過刷卡自由出入SKS的大門了,江堰的手指不住撫摸著,他抬頭,發覺其他四人也是盯著證發獃。
時鐘指向傍晚六點,王哥說:「行了,日程表都發你們了,今晚早點睡,明早八點準時上課,別遲到了,回家吧啊。」
回家?
五人面面相覷。
王哥收拾好了文件,一轉頭,看他們還站著,嚇了一跳。
江堰不確定道:「我們沒有住宿的地方嗎?」
「你們說宿舍?練習生是不提供住宿的,出道了才有宿舍,是不是看《全民視角》誤解了?」
《全民視角》,當下很火熱的一檔明星綜藝,每期嘉賓都不一樣,主要給粉絲展露明星們的宿舍環境與生活。
江堰實在說不出「他們沒地方睡覺」這種話,剛想點頭,就聽成欽道:「那王哥,這附近有沒有什麼便宜的旅店之類的?」
王哥也面露難色,「這附近好像就幾家酒店,一晚上五百多吧,也可能是我知道的不多,我幫你們問問。」
宋其亭和林稚珉已經在商量要不要跑回寫字樓那邊的網吧住著了,一晚上五塊錢。
江堰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最多是辛苦點,跑來跑去罷了,早起幾個小時就好了。
過了挺久,王哥才從外邊回來,「哎呀你們是從江原來的啊?還好我剛打電話的時候被主管聽到了,主管一聽是你們,就聯繫了老闆,老闆說你們住太遠了,破例給你們準備宿舍,噓,不能說出去啊。」
江原?大家一時之間沒能理解,江原的確很遠,距離這車程要三四個小時,不過他們還沒蠢到反駁,說些「不是啊?我們就在涇南」的傻話。
「也挺奇怪的,」王哥撓了撓頭,「老闆怎麼突然變寬容了,之前有練習生住得比江原還遠,申請都沒通過。」
這下,稍微反應快的,像林稚珉和鄭年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眼江堰。
「那你們先到樓下等著,我放個東西就帶你們過去宿舍那!」
天色全黑了,SKS大樓外觀是一個特別大的屏幕,上邊輪流播放著SKS當紅藝人的視頻。
江堰站著的時候也很安靜,一動不動,不像宋其亭非要踢地上的石子。
小靈通忽然響起,江堰拿起來一看,是顧商的秘書,他接通了,「喂?」
傳過來的卻是顧商帶有笑意的聲音,宛如電流般直接弄麻了江堰的耳朵。
「不是說不用我準備住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