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唯物(十二)

正文卷

鏡界之中。

六道光,卷著五個要素和一塊血肉,向著李瀟瀟匯聚而來。

零階的位格,在此升華,走上一階。

在這秘儀中,她將升華為承載者,去觸碰神明應之後許,才可賜下的本質。

此刻,這儀式顯得如此殘缺。

那不僅僅是因為四號女士的【色|欲】要素被「人」咬了一口。

那用以血祭的古老生物,尚未獲得四階的暴怒要素。

無奈的,李瀟瀟自祭壇燃燒的要素之中,撿出了一塊早已預備好的三階暴怒,扔給了那古老生物的血肉。

勉強湊齊。

「神明啊,請原諒吾等獻上此不完全的美宴,您的信徒,已經儘力了……」

李瀟瀟剛低下頭,她身邊的祭壇之下,突然閃過一片流動的黑暗。

那黑暗在此處已經不知道潛伏多久,此刻在空中一閃而過,於誰也不可見的地方,咬了整整三口!

「咔!」

聲音傳出,李瀟瀟頭!」起頭來。

然後,她便在垮塌。

不僅僅是她自己,周圍的其他所有犧牲,這一刻都在湮滅。

七個犧牲因獻給同一存在而成為一體,他們的根基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撬動了。

有人,在竊享這份美宴!

今日,他終於褻—了所有的食物,這美宴自然只能被神明拒絕。

「為什麼?」

她只來得及出現這樣一個念頭,某道目光便穿透世界而來,對著她和其他因被完整的永恆褻—而走向湮滅的東西看也不看,直接將李瀟瀟和那些融入她體內的要素一起焚盡,然後洞穿世界,追向了那逃入物質的黑暗。

那滿心期待的女人,直接消融在目光之中。

此刻,大量猩紅的觸手,拉動著一顆星球,從夢境中浮現,然後開始順著目光的錨定撕扯鏡界,鑽入……鏡界!

這一刻,祂幾乎已經完全的復甦。

那邪惡的笑聲,在降臨之中變形,變成了刺耳的警報聲般,緩緩響起。

初時,微小几乎不存。

但很快,這聲音,就將響徹天地。

那是,神明的歌聲。

……

羊城之中。

隨著文明的徹底醒來,那淹沒了城市,普通人卻不可見的光,此刻開始翻湧凝聚。

然後,一個人在光中凝聚,走了出來。

他穿著獸皮、拿著木矛,一頭頭髮髒亂無比,在用最原始的,不成體系的文字,在向著生後一個個走出的族人訴說著什麼。

「我們,就在這裡紮根,建立我們的家園吧……」

族群沒有歡呼,只是看著這片蠻荒的森林,他們知道,他們將在這裡生存。

而生存必將是艱難的。

……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

族群開始變大,人們開始穿上衣物,獲得禮儀。

他們匯聚在一條大河旁邊,呢喃道:

「今日,我等在將在此建立羊國,往後,這個國家,就拜託大家了……」

……

時光荏苒。

兇猛的鐵騎,自山河之間踏來,他們呼喊道: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羊郡,你們都是我王的子民了……」

……

在某個月色下。

一個讀書人在不斷對著圖紙,他頭!」:

「此處開鑿水利,將惠及萬世,讓羊城成為天府之國!」

……

在某個飢荒的世道。

城中人在易子而食,他們仰天呼喊。

「蒼天啊,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

在某個白晝,有人乘在舟上,跨江而過。

一邊喝酒,一邊高呼: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嗝……」

……

「來人啊,搶錢啦!」

……

「取名渾天說如何?宇宙宇宙,豈不妙哉……」

……

「讀書讀書,讀個狗屁的書,不如落草為寇,咱們互相照應,反了這該死的朝廷!」

……

「大人,您又在弄吃的了,啊好香,這是什麼肉?怎的如此肥而不膩?」

……

「乾旱又來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

「糟啦大人,夫人要跟你決裂,寫了一首……」

……

無數人,自時光中走出,匯聚。

好的時代,壞的時代,都是文明!

他們的文明,我們的文明,所有人一起裹挾,讓我們走到了今日。

此刻,這些自萬古時光中走出的人們。

此刻,這難以計數的人們。

竟都在高聲呼喊。

「唯物,在這世上,存在文明才可孕育幸福,那是我父親、母親,和我孩子朋友,歡喜生活的搖籃……」

那是唯物局建立之初就存在的話語,獨屬於他們炎國守護者的詩篇與歌謠。

那聲音越來越大,逐漸遠去,迴響在夜空之中。

……

那在青江山前,斬殺山巒,滅掉敵人的羽衣老人,此刻也微微笑了,跟著一起歌唱與訴說起來。

他主動後退一步,走入了這即將被0—13大門關上的世界裡去。

他閉著眼睛,沒有下跪。

……

那在學校里,守護者同學的兩個留學生,這城市中所有代表著其他國度機構的人們,都變得靜默無聲,安靜的看向遠方。

……

城市裡。

那個放下了廚刀正在念誦格赫羅斯大名的女人停下了頌念,她的丈夫也在旁邊醒來。

那個大貨車司機,抱著被炸斷了一條腿的侄子,都一起聽到了什麼。

在城市之中,憑藉著雙腿正在前往羊城飛機場尋找兒子的父親;在那飛機場中,正抱著女朋友,一起被埋在廢墟下的少年。

他們,都聽到了。

虛無中有人在傳唱著古老的詩篇,他們在聲嘶力竭的呼喊。

「唯物!」

「在這世上,存在文明才可孕育幸福,那是我父親、母親,和我孩子朋友,歡喜生活的搖籃。」

「守夜吧!哪怕我等終將被黑暗未知吞噬,沉入這絕望的深淵。」

「唯物!」

「在這世上,擁有秩序才可孕育文明,那是我等不忍放棄,面朝陽光的呼喊,請告訴深淵,我來了,但我必將留下什麼。」

「守秘吧!就原諒我等背負著這秘密,讓我的同胞茫然無知。」

「唯物。」

「在這世上,唯有給予希望與安全才可建立秩序,那是我的羈絆,我的錨,我要守護的東西所安然之所,讓他們可以公平和有限的行走在這世上。」

「守護者們!就看向那黑暗中的『大物』吧。」

「我等以人類的名字,決斷!此物質之所,唯有我等不可放棄,即便瘋癲是萬古的歸所,也請不要溫順的,走入那茫茫良夜。」

再一次,他們齊齊呼喊。

在空曠的夜色中,此刻那比古老更古老之物,也無法阻止那引起了不知多少人的隨唱。

那女孩、那老者、那女人、那孩子,那交換生們……他們此刻都聲嘶力竭的加入了這屬於人類和炎國的聲音中去。

他們用自己的聲音和其他所有人的聲音一起重疊。

是他們,一起發出了那渺小卻又偉大,不甘卻又釋然的呼喊。

「我等以人類的名字,決斷!此物質之所,唯有我等不可放棄,即便瘋癲是萬古的歸所,也請不要溫順的,走入那茫茫良夜。」

那自萬古而來的人們,在呼喊中衝上高天,沖入鏡界之中,沖向那本不可直視的神明!

那神明驟然睜開了眼!

祂終於徹底的蘇醒了過來!

下一刻,在祂的目光之中,那條「人」類匯成的河水,直接撞在了其身軀之上,那眼睛之上。

「人河」一瞬乾涸枯萎!

羊城所有的建築,盡數湮滅成灰。

文明的秘儀,垮塌了。

文明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只餘下那些被灰塵的海嘯所淹沒的人類。

而人類的理智也盡數隱去,身軀只變作野獸,所有的堅持、羞憤、信念於此都沒有了意義。

死寂。

籠罩了一切,那些呼喊,也成為了絕響。

這便是人類用萬古積累,傾盡一切之後給與的可笑的一擊,無力的一擊。

神明也許根本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傷……等等!

等等!

你看那……那是什麼?

若是你能看到的話……

若是你能看到的話!

看吧!

去看啊!

此刻。

一滴無法形容的璀璨之物、暗淡之物,龐大之物、渺小之物,瘋癲之物、理智之物,在沿著那巨大的眼睛,緩緩滴落。

你會相信嗎?

你願相信嗎?

你敢相信嗎?

神明,祂在流淌「鮮血」。

第一百四十六停轉

那一滴神血,自格赫羅斯的身軀,緩緩滴落。

那是在萬古中已不知多少年未曾感受過的「痛楚」——或者類似於痛楚的,相應意義的東西。

這讓祂停止了一切的動作、收斂了歌聲,深深的,看向了這片已經有些不可理解的大地。

這裡,到底孕育出了什麼怪物啊?

在祂的凝視中,地球僵在了原處——又一顆星辰,到達了它合適的軌跡。

……

新曆3121年,9月18日。

帝都時間早上10點23分。

在那本該入夜的大洋彼岸,另外半球,月亮一直未在夜空中升起。

無知的人們都不以為意。

但突然,在感覺到了一陣自不知何等維度投下的凝視後。

這入夜半球以及其他所有的,全世界所有的人,此刻都感覺自己突然浮空而起,向著絕對的東方平移了三厘米。

在他們的心頭和直覺和靈性中,一陣無法形容的荒誕出現了,像是海嘯一樣出現了。

因為無論普通人還是超凡者,都自冥冥之中獲得了那樣一個答案——地球,停止自轉了!

但凡對自轉速度和慣性有一點了解的人,那些僵硬的跌在地上的人,他們拼盡了全力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混亂到了極致的大腦催促著他們來到每一個能夠看到大地的地方。

然後他們看到。

除了人類之外,所有的東西都依舊安靜而穩固的矗立在大地上,包括路燈,包括那些高樓大廈,甚至包括他們擺在手邊的小玩具,茶杯水瓶。

那些車輛、電器,竟然還能在街上運行移動。

而在那些還沒有入夜的地方,太陽依舊掛在天上,沒有將大地烤焦。

「呵呵……」

他們不信,不信那個直覺的念頭!

於是他們通過各自種種的手段,傾盡全力的去驗證。

可不管他們有多硬的關係,此刻電話都打不進那些掌控著觀測、驗證手段的機構去。

因為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機構的負責人,都比他們更早的去驗證。

然後,確認了那個答案。

地球,於今日,停止了自轉。

隨著這個答案的傳播,當場「樂崩」了不知道多少的科學家與理智者。

他們之所以崩潰,不是因為這將意味著何等可怕的災難即將到來。

那原因簡單的出奇。

那就是地球停轉了,他們竟然只平移了三厘米!

竟然,只!他!媽!的平移了三厘米!

因為慣性的原因,人該以數百米每秒的速度,以比颶風更快的速度被拋飛出去,砸在任何障礙物之上變成一攤爛肉,或者摔在地上,變成一片血漬,不是嗎?

為何連玩偶都依舊擺在原處?為何只有人類被平移了三厘米?

地表的所有建築都該直接垮塌,難道不是嗎?

地表為何沒有被撕裂?

地震、海嘯、太陽風暴不該接踵而至嗎?

為何,為何磁場都沒被擾亂,就連電器都能繼續運轉?

他們想不明白!

恍惚間,這些已難以思考的科學家腦海中,過往時間中無數讓人絕望的發現不斷浮現,就像是一直站在科學陰影里的怪物們,向他們齊齊走來。

人們發現原子的時候,志得意滿的以為找到了萬物最基本的組成答案。

然後,他們就發現了電子。

驚駭欲絕的人們下意識的抬起了頭,看向了那宇宙中的夜空。

像啊,太像了。

原子和電子,恆星和行星,它們太像了。

為何這世間最渺小之物會和星球的結構如此相像?

若宇宙間最龐大之物和最渺小之物被這種環繞的球形結構所一統,為什麼在分子和星球之間的所有萬物都是不規則的呢?

就像是1和1之間,為什麼會有其他數的存在呢?

人們想起了那甚至可以改變實驗結果,一被觀測就可以改變過去的光。

想起了盒子里的貓。

於是,他們絕信有神!

其中絕大多數人不是當場飲彈自盡,就是想盡了一切辦法去終結自己的性命。

正是因為理智,讓他們中很多人都沒有勇氣去迎接接下來的一切。

智者們大片消亡,愚者們也神情悲涼,權者們更是覺得大難臨頭。

因為,他們知道,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會瘋掉!

那不是指精神上的瘋癲,而是生存上的瘋狂!

停止了自轉的地球,將永遠只有一面面對太陽,從此像是月亮一樣被潮汐鎖定,這世界,將被殘忍的分為兩半。

黑夜的一半,將會冷到無法生存,甚至只是植物會因為失去光照集體性消亡這一點,就足以成為這半球中的國度們不顧一切宣戰的理由。

明天,就明天,不用其他外力,不用任何天災。

人類自身為了求存,就會開始彼此屠殺。

可在那正對太陽,光明的一面,也不會成為什麼好地方。

季風、洋流,全部的水熱交換都會被改寫,大地被烤焦,沙漠和永不見天日的風暴雨澤將會切割世界,人類到底還能剩下多少可供棲居之地,簡直讓人不敢去想!

末世,來了!

但眼下,人類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以後。

因為他們有更緊要的問題,需要處理。

一尊神明,祂醒來了。

而且,祂還想吵醒其他所有的原初!

核武,那些在永恆沉眠中的八階存在,此刻都在被啟動起來。

……

灰霧之城。

辛難的意識剛剛蘇醒,就發現自己坐在了一張長條桌上。

古老的布滿浮雕的參天立柱,在混沌的迷霧中升起,在這不知道到底有多長多寬,只覺得長到了視線的盡頭,又短到了可以觸及面對之人的桌上,辛難聽見了沙沙作響的聲音。

他抬起頭來。

看到的,是張開了羽翼,在伏案書寫什麼的與宴之人!

辛難和祂,坐到了長條桌的兩端,不知道誰是上首,誰是末位。

祂的手中,此刻正握著那隻雲山牌鋼筆,在無形的虛空中,在根本不存在的紙張上勾勒字體。

辛難看不到祂在寫什麼,但是祂寫的東西,卻能進入他的腦海,被他獲知。

【等等!等等,你看那……那是什麼?】

【若是你能看到的話……】

【你願相信嗎……】

【……在流淌鮮血!】

來自第三視角,站在更高位上,將一切收入眼底的畫面,如同欣賞一齣戲劇般的文字,被祂書寫而出。

那些文字中甚至有語氣的驚嘆、排比的堆疊,略帶華麗的辭藻。

這些文字,一起將羊城中的一切,淋漓盡致的展現在他這個被封印的,無法去看的人的面前。

失去眼眶的JK、被壓倒在地已經在崩潰的鯊魚和魚水等人,成灰的城市,獸般伏倒在地或者四肢並用嗚咽爬行的同胞,一切的一切,都自文字,躍入腦海。

辛難頭!」著與宴之人,看著祂書寫,看著祂停筆。

然後,看著祂抬起頭來,和自己對視。

恍惚間,兩人又換了位置。

在那裡書寫的明明是自己,作為看客的,分明是祂!

他們彼此重疊,他們彼此轉移,他們……彼此互換!

那與宴之人抬起了頭。

於是辛難也隨他一起。

在兩人的頭頂。

那是羊城的鏡像。

是鏡界中正在撕裂世界之壁,跨越而來的大物。

格赫羅斯,祂此刻正緊盯著坐在這長桌上的兩個存在,似是在疑惑著什麼——神明,也會疑惑啊。

這殿堂之內,有聲音突兀的響起。

「世界,要完了。」

這聲音,不是來自辛難。

與宴之人,祂淡淡的,淡淡的聲音,沙啞的響徹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