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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驚劍(四)

正文卷

那人說:「你如此輕, 把你撈進來並不難辦。」

江濯微微笑,語氣有些無奈:「你講話實在狡猾,撈我是不難,難的是如何把我弄進來。若我猜得不錯, 你是不是不能隨意走出這洞?」

那人學他嘆氣:「你好聰明。不錯, 我是不能隨意走出這洞。」

江濯說:「你是人,還是山靈精怪?」

那人的衣裳布料再次摩擦, 像是換了個姿勢。他隔著石壁, 笑了幾聲:「你這麼問我, 不怕我生氣嗎?」

江濯便順著問:「那你生氣了嗎?」

他聲音微啞,即便落到此等境地,也還有一份風流瀟洒,似是為這問題再斷幾根骨頭,也很樂意。

那人道:「我生氣。」

江濯笑:「你氣什麼?」

那人說:「我氣你在外面也常這樣和別人說話。」

江濯露出幾分正色, 還有幾分無辜:「那也沒有, 不是人人都會救我, 也不是人人都會喂我果子吃。」

他說得是實話, 他雖然行事孟浪, 但也並不是對誰都這樣。因此,他想了想,認真說:「我剛斷了幾根骨頭, 躺在這裡很失意,若連這點瀟洒硬氣也沒了,豈不是很可憐?況且你人很好,又肯陪我講話, 我……」

那人問:「你什麼?」

江濯難得坦誠:「我很喜歡。」

他說完這句話, 洞內的溫度似有升高, 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香味……江濯離石壁很近,雖然還沒有貼在上面,卻能感受到一股熱。他擔心對方:「你怎麼了?」

那人沒有回答,寂靜中,小洞突然被堵上了。

江濯不明所以,歪過頭,好離石壁更近一些:「朋友,你……你很熱嗎?你剛還沒有回答我,你生病了?」

那人過了良久,才低低嘆道:「別管我。」

江濯覺出不對:「你很痛嗎?」

那人不語。

江濯猜測這洞內的溫度與對方有關,只是不知他究竟怎麼了,便說:「我的劍借你好嗎?」

不驚劍由北鷺冰鋼鍛造,劍鞘上也刻有銘文,只要配合兵器訣,抱在懷裡可以驅熱驅邪。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要,你知道我是什麼?就敢把劍給我,傻子……傻子!」

江濯說:「你是什麼?劍給了你,你還能把我吃了不成?不要嘴硬了。」

那人一言不發,似是燒得很厲害,江濯只能聽見他煩亂的喘息。那喘息壓得極低,有一下沒一下的,江濯都怕聽漏了。因這插曲,兩個人的聊天斷了,江濯再喚他,他都不答。中間定骨針又發作了一次,但不知是不是洞內很熱的緣故,竟沒有第一次那麼痛苦,不過江濯體力難支,醒了小半個時辰,就又昏睡過去。

再醒時,洞內已恢複安靜。江濯目光一轉,就看見那小洞又開了,他說:「你好了?」

那人心情很差,「嗯」了一聲,把手從小洞伸過來:「吃飯。」

又是一顆金果。

江濯遲疑:「你有幾顆?我吃了一個,還不算餓。」

那人把果子送到他嘴邊:「我有很多。」

江濯也不再客氣,和上次一樣,幾口把果子吃了,只是這次不必對方伸手指,他自己就把果核用舌尖一頂,還給了對方。過了須臾,那人又把手伸了過來,這次指間攏著一隻葉子。

江濯說:「給我吃?」

那人道:「給你喝。」

原來這葉子微凹,盛著一些清水。只是水和果子不同,若不找對位置,極易漏灑。那人手指探索,先碰到了江濯的臉頰。

江濯提醒他:「歪了,這是臉。」

那長指微曲,有些猶豫似的,滑到了他的唇邊。江濯張開口,咬住葉子,對方又用兩指卡住他,勸道:「別咬,這個也不能吃。」

水珠緩緩滑進口中,有一股清涼甘甜的滋味。對方的手指略顯冒犯,因為溫度,讓江濯差點又嘶氣。他喉結滑動,吞咽得有些慢,鼻息灑在對方指間,像是在對方掌心下喘息。

剩餘的清水忽然灑了出來。

那人說:「還喝嗎?」

江濯凝目看他的手,這手握劍——握什麼都好看,就是很熱,指腹抵在下巴上的時候,像是還在燒。許是江濯看得太久,對方將葉子一扣,反蓋在江濯的眼睛上。

「別看我。」

江濯被抓了現形,也不遮掩,唇角微勾:「叫你你不喜歡,看你你也不喜歡,你討厭我?」

那人食指微抬,虛虛刮過江濯的左邊眼尾,像是迷路了,半晌後,他用拇指指腹擦凈灑在江濯唇角的清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你今日還失意嗎?」

江濯說:「有一點,身體全然沒反應……你聽說過定骨針嗎?」

那人道:「沒聽過。」

江濯說:「也是,我也只略聽過名字。」

那人收回葉子,似有所悟:「你中了針,所以才痛?這針能封靈?」

江濯反說:「奇哉怪也,怪也奇哉!你把我從河裡撈出來的時候,就沒看一看我嗎?」

他兜了一圈,總算套住了話頭。

那人淡淡道:「我最近不能視物,算個瞎子。」

江濯說:「那你怎麼知道我漂在河裡?」

這問題一出,洞內頓時安靜了。良久,那人道:「因為我非人,即使瞎了,也有法子知道你漂在河裡。」

他總算回答了這個問題,倒使江濯心安。江濯思索須臾,猜道:「神祇山靈大都不講人話,你是鬼嗎?」

那人說:「你怕嗎?」

江濯道:「不怕,只是好奇,鬼都屬陰氣,應該很冷才對,怎麼你這麼熱?」

那人喂完他以後,心情便有轉好。當下恢複昨天的語氣:「因為我怨氣太多,老天要懲罰我,讓我身受這樣的苦。」

江濯說:「你還痛嗎?」

那人道:「你陪我說話。」

他雖然隱了後半句,但兩人都知道,這句話應該是「你陪我說話,我就不痛」,因為江濯昨天也這樣說過。

江濯感慨:「這條河流經仙音城,距離中州雷骨門不遠,你先前說你不能隨意出去,是因為雷骨門嗎?」

「不是。」那人不欲深談這個話題,反問江濯,「你傷在哪裡?」

江濯略過景禹那三掌,只說:「我中了四根定骨針,靈能氣力皆被封住,骨頭也斷了。」

那人道:「難怪。」

江濯問:「難怪什麼?」

那人靠著石壁:「難怪我這麼難受。」

他這話很有意味,像在玩笑,因此江濯沒有當真。此時洞內的溫度已降,定骨針老實了一會兒,又開始隱隱作痛。先是四肢,緊接著是胸口,寒意慢慢刺入骨髓,讓江濯有些顫抖。

那人立刻說:「你又痛了。」

江濯喘了幾下,一邊忍痛,一邊說:「不,倒也沒多痛……」

因氣力亂撞,他又有要吐血的感覺!這定骨針太厲害,他咬了牙,才把已經嗆到喉嚨眼裡的血腥味咽下去。那手不知何時伸了過來,以兩指下探的方式,摸到江濯的胸口。

那人道:「在這兒嗎?」

一點刺熱傳入胸口,江濯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對方在尋找定骨針的位置。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抬起了左手,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

「不在,」江濯心跳極快,被這一陣冷一陣熱搞得腦袋發昏,聲音又啞了許多,「你……你要摸?」

許是他問得唐突,洞內的溫度瞬間升高,石壁像一面暖牆。那人被他扣住手腕,似有隱忍:「你先放開。」

江濯說:「不許叫,不許看,也不許摸,你未免太霸道了點。」

那人腕骨靈巧,反扣住江濯,把他不老實的手指一把攥住。江濯臨到頭了,還不忘想:他的手怎麼比我的大?他怎麼這麼燙……

「這東西很難除,」那人說,「你不能暈過去。」

眼下後悔也來不及了,對方攥得很緊,甚至攥得江濯有幾分痛。那股刺燙順入體內,四散游躥,尋找著定骨針。氣力像是受驚的鳥群,也亂作一團。這下冷熱交替,比第一次發作時也好不到哪裡去!

江濯的身體不知何時蜷了起來,他呼吸急促,卻當真一聲痛都沒喊。這個過程持續許久,等停下時,江濯簡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那人問:「暈了嗎?」

江濯沒應答,他疲憊至極,感受到氣力靈能重新回歸,手似乎能動了。正沉默著,對方鬆了下手,卻沒有完全鬆開。江濯正欲開口,就看對方輕輕伸開五指,和自己如似交握。

那人的聲音近得像是貼在耳畔:「誰霸道……」

江濯的心跳微急,任由那交錯的手指滾燙,還是一動不動,像是真的暈了。他從沒有和人這樣親密過,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瀟洒」地開口。可惜即便他想裝暈,微亂的呼吸還是暴露了。

那人想收手,江濯反握緊。他思索半天,終於開口:「多謝。」

那人說:「鬆開我。」

江濯道:「你怕我?」

那人說:「是你該怕我。」

江濯舒出一口氣,把那點情緒壓下去,語調又如同尋常:「行,我怕……」

手上一緊,對方骨節明顯,又握住了江濯。江濯以為他是為這句「我怕」而動氣,便說:「你好難哄,怕不行,不怕也不行——」

那人突然用力,把江濯的手拽向自己。江濯瞬間離石壁更近,因為呼吸聲,他能感覺到對方就在壁後。若是沒有這面石壁,兩個人就是面對面。

半晌,那人說:「我吃人。」

江濯道:「吃什麼?怎麼吃?」

那人俯首,呼吸跟體溫一樣燙:「就這樣吃,先把你拖過來,再拆分下肚,連皮帶骨,全部咽下去。」

他嗓音低沉,每個字都講得很慢,落在耳朵里,生出另一種危險。

江濯脫口:「好……好燙!」

那人說:「下次再碰見,記得跑遠一點,不要讓我碰,更不要對我笑。」

江濯道:「哦?笑也不行?」

那人說:「不行,你道我為什麼在這洞里?因為我不僅是個『非人』,還是個極易失控的『非人』。你再笑兩次,我就瘋了。」

江濯想到他昨日:「我知道幾個符咒,能清神明志。」

那人說:「什麼符咒都不行。」

江濯道:「別人的不行,我的可不一定。」

那人說:「你的最不行。」

江濯心想:什麼我的最不行,我好歹是婆娑門的,一道清神符還畫不成?他既然需要,我臨走的時候給他畫一個。

因想到要走,心緒便有些沉鬱,又因他本就是強提著精神,漸漸地,又要昏睡過去。意識半醒半沉間,聽那人問了聲「還喝水嗎」,江濯胡亂點頭,沒一會兒,下巴就又被捏住了,幾滴清水入口,讓他喉嚨舒服了一些。

這一覺睡得久,夢裡彷彿有河水拍打的聲音,又彷彿有人在叫「江知隱」。等江濯再睜眼,也不知是什麼時辰,室內的光亮略微刺眼。他一愣,驟然坐起身,發現自己渾身的傷好了,竟在一艘船上。

帘子忽然一晃,進來個獨眼老婦人。這老婦人說:「客醒了?正好趁熱喝兩口湯吧!」

江濯猶在夢中:「敢問……」

老婦人佝僂著身,指了指窗外:「客不記得了?你落水了。」

江濯自然記得自己落水了,可他分明躺在一個洞里,隔壁還有個能說話的人,怎麼一覺睡醒,就跑到這裡來了?似是見他困惑,老婦人說:「老嫗昨晚夜釣,正巧看見客在水裡,便把你撈了上來。」

江濯看自己還是落水時的打扮,不禁懷疑起來。但他到底經了些事,不動聲色:「多謝老夫人,敢問這是哪裡?」

老婦人道:「此乃仙音河與祈願河的交匯處,再往前,就是仙音城了。」

江濯暗道:果然不是夢,我掉入的是仙音河,卻被他從祈願河的方向給送回來了,可他為什麼不叫醒我?

他思緒如潮,卻也沒奈何,因為祈願河從天塹流出,範圍極廣,只能暫將這件事先放到一邊,又問了老婦人一些問題。這一問嚇一跳,原來他已消失了半個月,而這半個月里,仙音城出了大事!

老婦人說:「半月前,仙音城神祇墮化,那雷骨門的李永元欺上瞞下,把幾個城門全給封了。」

江濯道:「你說誰?」

老婦人一邊盛湯,一邊喟嘆:「李永元,就是那個『天下第二』的李永元,客沒聽說過他嗎?他如今可算是臭名昭著,因他封了城門,害的一城百姓全殉了!」

江濯這下是真的神色大變:「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全力一碼仍舊跪倒的謝謝觀閱。